乾武五年,秋。
大乾迁都北京的第三年,天下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官道如蛛网般铺满九州,驰道五条贯通南北,大运河上万舟竞发。海运司的船队从广州、泉州起航,抵达琉球、占城、满剌加,波斯的商队顺着海上丝绸之路东行,在北京城外建起了藩坊。天工司火器局月产火铳八百杆,神机营换装完毕;文渊楼七层书库塞满了大半,王语嫣主持的《乾武大典》已收录典籍一万六千余种,三千名儒生在楼中校勘抄录,纸墨用度每月耗银万两。
民间更是另一番气象。《武道总纲》推行三年,各府州县武学开了一千七百余所,耕余饭后、茶余灯下,老少妇孺都能比画两手导引桩功。百姓有了筋骨底气,乡绅恶霸收敛了,山匪路霸绝迹了——去年冬天,河南一府三百余村民兵联手剿了盘踞太行山二十年的悍匪,未费朝廷一兵一卒。
但这一年里,朝野上下议论最多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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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四年夏,君乾下旨整顿佛道。
蒙元立国百年,崇佛佞道,天下寺院道观膨胀到数万所。寺院圈占良田不输赋税,度牒滥发到酒肉和尚都能买一张;道观里藏着奸骗良民的妖道,少林寺外有挂单僧人开的赌场,终南山里更有道士与匪类勾结、占山为王。
君乾的旨意只有六条:
一、天下僧道,须经礼部考核经文、戒律,合格者颁发度牒,无证者一律还俗。
二、寺观田产重新清丈,定额之外的田产收归官府,分给流民。
三、凡僧道犯戒作恶者,按律治罪,寺观连坐。
四、佛教寺院裁撤归并,天下只留**一百零八所官寺**,每寺僧额有定,以嵩山少林寺为禅林之首。
五、道教归并为两大派——**正一道**以龙虎山天师府为宗,掌符箓斋醮;**全真道**以武当山为宗,掌丹道修炼。天下道士,非正一即全真,其余私造法脉者,一律取缔。
六、佛道两录,设僧录司、道录司,归礼部管辖。
旨意一下,天下佛道地震。
有一千两百余所寺院道观被查出藏污纳垢,僧道勒令还俗者逾三万,罪证确凿者依律处斩的有四百余人。被清出的寺田三十万顷,全部分给了无地流民。
留下来的,是真正修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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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五年三月,君乾驾幸武当山。
这是迁都之后他第一次出京。仪仗过了襄阳,弃舟登岸,三千朱雀军护驾,迤逦入山。
武当七十二峰,峰峰如剑。
金顶之上,张三丰率武当七侠跪迎。
老道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如银,面色却红润如婴儿。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亲眼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从光明顶一路走到北京,又亲眼看着他治好了三弟子俞岱岩瘫痪百年的筋骨——此刻山风拂动他的道袍,他跪得比任何人都郑重。
老道张三丰,恭迎陛下。
君乾亲手把他扶起来。
真人,今日朕是来送礼的。
金顶设了道场。朱标手捧金册,当众宣读——
……咨尔武当张三丰,体道抱真,功行圆备,开太极之宗,衍玄门之脉;匡扶正气,济世度人。特封尔为**通微显化韬光尚志清虚玄妙飞龙宏仁济世真君**,赐金册玉印,领天下道教事。钦哉。
金册玉印奉上。
就在玉印入手的刹那,一缕金色的皇道气运自金册中涌出,如百川归海,灌入张三丰体内!
册封真君,不只是名号——那是大乾王朝以国祚名分赐下的人道香火,与天地承认的道果相互印证。张三丰本就是大宗师巅峰,困在这一关已三十年,所差者,正是这一缕人间正统的契机。
金光入体,老道人周身气机轰然暴涨。
太极阴阳鱼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天地间的风云以金顶为中心缓缓旋转。武当七侠又惊又喜,齐齐跪倒。满殿道士伏地叩首,山呼真君。
一炷香后,风停云散。
张三丰睁开眼,眸中神光一闪而逝。
陆地神仙。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七十二峰间回荡。
好!好啊!老道我闷了三十年,今日总算——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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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朗星稀。
金顶后崖,君乾与张三丰对坐。
真君,君乾开门见山,你如今也是陆地神仙了,可曾感觉到——这方天地,像一座笼子?
张三丰笑声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感觉到了。陆地神仙,可借天地之力……可这方天地的,到头了。老道我今日才真正摸到那层壁障——上面还有路,但这个世界,供不上了。
朕也是。
君乾抬头看着星空。
陆地天人,可借天道规则之力。朕若以己身之力强行撕开世界壁垒——破碎虚空,便可直接去往天地之外的世界。
张三丰的眼睛亮了,像个一百二十岁的孩子。
破碎虚空……传说中武道前辈的路?
朕想走一走。君乾看向他,真人可愿同行?
张三丰霍然起身,道袍无风自动。
他冲着君乾一揖到地。
陛下既邀老道去看天外面的天,老道便陪陛下,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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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君乾回到北京,开始安排之后的事。
第一道旨意:**云后巫行云临朝称制**,代行天子事。文武百官,军政教务,皆禀云后而行。
第二道旨意:五军都督府萧峰统天下兵马,镇守北疆;内阁朱标领政务;明教杨逍主教务;锦衣卫朱元璋监百官。四者各司其职,互为制衡。
第三道旨意,下给王语嫣:《乾武大典》不必求快,十年修不成便修二十年,务必集尽天下书。
第四道旨意,下给黛绮丝:海运船队继续向南、向西探,海图逐年呈进宫里——留给将来。
最后一道,是留给乾天宫密库的《乾武帝经》:君乾亲手在扉页上加了一行字——
**朕去界外求道。后辈子孙当守国门、护百姓、续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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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那夜,君乾在乾清宫坐了很久。
巫行云推门进来时,他正在看墙上那幅舆图——从漠北到南洋,从关西到东海,密密麻麻标注着驰道、卫所、港口、烽燧。
安排完了?她问。
完了。
几时走?
八月十五。君乾转过身,张三丰会来燕山。
巫行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幅舆图。
什么时候回来?
万界珠里锁着这方世界的烙印。君乾说,等它把本源炼化完,朕隔着世界也能感知到大乾,能循着印记回来。朕一定回来。
她只应了一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朝政的事你不用操心。巫行云的声音很平,我守得住。
君乾握住她的手。
阿云。
辛苦你了。
巫行云抽回手,瞥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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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武五年,八月十五,中秋。
燕山之巅。
天还没亮,山下已经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后妃命妇、明教群豪、朱雀军将士——万人肃立,无人出声。巫行云一身正红凤袍,立于山门前的最高处,仰望着峰顶。
峰顶之上,并肩立着两个人。
玄金龙袍的年轻帝王,白发青袍的道教真人。
真君,怕不怕?君乾问。
老道一百二十多岁了。张三丰捋着胡子笑,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动手。
君乾抬起右手。
陆地天人的气息再无保留——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天地气机随他心意而动。金色的龙气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数十丈长的虚形巨剑,剑身上天道法则的纹路流转明灭。
张三丰双掌一合,阴阳二气自他脚下升腾,太极图铺展在虚空之中,托住那柄巨剑。
开——!
一剑斩落。
面前的天空像一匹布帛般被生生撕开!
裂缝从无到有,轰然扩大,裂缝之后不是云,不是天,而是一片流转着七彩流光的混沌虚空。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山下万人伏地不敢抬头。
君乾收回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晨曦中的北京城轮廓分明,乾天宫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更远处,大运河上帆影点点,长城如巨龙卧于群山。
他看见了巫行云。
她站在山门前,没有跪,没有哭,只是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他。
君乾笑了。
替朕——守好它。
巫行云的声音顺着风传上来,只有四个字——
去便是了。
张三丰哈哈大笑着,率先一步踏入裂缝:界外的天,老道来也!
君乾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
两道身影没入混沌。
空间裂缝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天空重新变得完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山风呜咽,卷过空旷的峰顶。
巫行云在峰下站了很久。
直到朝阳跃出燕山,金光洒满大地,她才转身下山。凤袍拂过石阶,声音平静无波:
传本宫令旨——今日起,照常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