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是被一阵药香熏醒的。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屋里点着安神的檀香。窗外是一片竹林,风过竹响,清幽得不像人间。
你醒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
聂风猛地转头。竹榻边坐着个女子,一身月白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极亮,像盛着一汪泉水,泉底却压着化不开的忧郁。
姑娘是……
叫我第二梦就行。女子端来一碗药,你被雷火弹的气浪震伤了内腑,在这儿躺了两天了。
两天?!聂风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我云师兄——楚楚——
你说那个使剑的汉子和新娘子?第二梦垂下眼,被无神绝宫的人掳走了,往西北方向去的。我追了一程,鬼叉罗太多,只能先救你。
聂风攥紧了拳。
绝无神……他咬牙,无神绝宫远在山海关外,他们怎么敢深入中原掳人?
第二梦没答,只是轻声道:你先把伤养好。我爹说,雷火弹的伤没七天压不住。
七天?聂风摇头,我一天都等不了。
他强行下床,踉跄了两步,被第二梦一把扶住。两人靠得极近,轻纱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下来。
你这性子,她低声说,倒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一个风一样的人。第二梦松开手,转过身去,我送你下山。山下有个人,或许知道你云师兄的下落。
——
山下镇子,最大的那家酒楼。
聂风在二楼找到了那个人。
一个胖得像座肉山的老者,独占一张八仙桌,桌上摞着十八个空盘子,正抱着一只整烧鸡,吃得满嘴流油。老者头顶只剩三根头发,扎成三根小辫,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
猪皇前辈!聂风又惊又喜。
第三猪皇。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没有之一——这胖子嘴馋,可只要有好酒好菜,天底下就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
哟,风小子!猪皇抬起油乎乎的脸,眼睛一亮,来得正好,老夫这顿酒钱没带,你付了!
前辈,我问你件事——
步惊云和他新娘子,被绝无神的二公子掳了,关在什么地方,你想知道,对不对?猪皇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别急,老夫全知道。
聂风心头一震:在哪儿?
临阳关,无神绝宫的中原分舵。猪皇放下鸡腿,难得正色,风小子,这回事情闹大了。绝无神不光抓了你云师兄。武林至尊,半个月前下了道圣旨,说要把至尊之位禅让给绝无神,请无神绝宫入主中原。
什么?!聂风霍然站起,至尊怎么会下这种旨意?
所以说邪门嘛。猪皇眯起眼,老夫的人在皇宫里递出来消息——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怕不是真的。
聂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假至尊、掳人、禅让……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
多谢前辈!他转身就走。
哎,等等!猪皇在身后喊,你一个人去临阳关?你打不过绝天那小子,他爹更邪门!去天道阁搬救兵啊!找你家阁主!
聂风脚步一顿。
对啊。他还有阁主。
那个弹指破剑廿三、一掌接摩诃无量的人。
临阳关以西,破军滩。
无名独自一人,立于滩头。
他面前十丈,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老者身披一件狼皮大氅,手中一杆丈二长枪,枪身赤红,枪尖带着狼牙般的倒刺。他身旁立着一个低着头的年轻人——剑晨。
剑晨双目无神,脸色灰败,眉心一点暗红的印记,像一枚烙上去的心形印章。
舍心印。
师兄。无名看着持枪的老者,声音平静,十八年了。
破军咧嘴一笑,笑容狰狞:无名!十八年前剑宗一战,你毁我前程。这笔账,老子记了十八年!
当年你比武落败,是技不如人……
闭嘴!破军暴怒,长枪一振,老子拿颜盈跟绝无神宫主换了杀破狼!今日老子就用这杀破狼,送你上西天!
枪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道——狼嚎声中,枪影分裂成三道:一为七杀,一为破军,一为贪狼,三道枪劲锁死无名上中下三路,连滩头的沙石都被绞成了齑粉。
杀破狼。
无名拔剑。
英雄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剑鸣压过了狼嚎。天剑之气如月华垂落,三道枪劲在剑光中层层崩解。破军只觉得虎口剧震,长枪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三步,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老子的杀破狼……
杀破狼是杀人的技,无名收剑,目光悲悯,你的剑里只有恨,恨成不了道。放下吧,师兄。
放你妈的屁!
破军目露凶光,猛地一伸手,把身旁的剑晨拽到身前,枪尖抵在他后心:无名!你再动一步,老子先捅死你徒弟!
破军,退下。
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忽然从破军身后的阴影里响起。
鬼叉罗向两侧分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踱着步子走出,面如冠玉,手里把玩着一枚鸽卵大的铁胆,笑意盈盈。他在破军身旁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无名一眼,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
绝心?无名瞳孔微缩,无神绝宫大公子,不在关外待着,倒有兴致来中原看水。
天剑无名,果然好眼力。绝心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五指却忽然张开,隔空朝剑晨虚虚一握。
剑晨眉心那枚暗红印记骤然亮起。
啊——!剑晨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着头,浑身痉挛,七窍中渗出细细的血线。舍心印受主人催动,正在他识海里绞碎他的神魂。
舍心印是在下亲手种的。绝心笑容不减,语气温和得像在谈天气,无名前辈,晚辈给你三息。弃剑,自废一臂,我留这孩子一条命。否则——
他五指缓缓收拢。
剑晨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出气多进气少。
师父……别……剑晨涣散的眼神里闪过最后一丝清明,嘴唇哆嗦,别管我……
无名握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英雄剑的剑身上,第一次凝出了一层寒霜般的杀意。
三息到了。绝心笑意更深。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滩头上空,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破军猛地回头,只见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衫年轻人,负手而立,连脚下的沙石都没有惊动半分。
他身后,跟着一个白须白衣的老道,老道打着哈欠,一脸好热闹的表情。
你是什——
破军一句话没说完。
青衫年轻人抬起一根手指,朝他遥遥一点。
没有气劲,没有光华,甚至没有半点风声。可破军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在这一瞬凝固了——他的杀破狼、他的长枪、他十八年浸淫的杀道,连同他这个人,都被一根无形的手指钉在了原地。
那根手指轻轻一扣。
咔嚓。
破军手中那杆随他征战半生、斩过无数名将的赤红长枪,从枪尖到枪杆,寸寸碎裂,碎成一滩铁砂,簌簌落地。
破军瞳孔瞪到了极限。
你……你是什么人……
天道阁,君乾。
青衫年轻人缓步走来,走过剑晨身边时,随手在他眉心一抹——那枚暗红的舍心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起,化作一缕黑烟,烟消云散。剑晨身子一软,被无名抢上一步扶住。
杀破狼,七杀、破军、贪狼,君乾在破军面前站定,俯视着他,以杀证道,以狼养贪。绝无神拿一门邪功换你的女人,你就替他卖了十八年命——你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破军嘶吼一声,拼尽残余功力双掌齐出。
君乾连眼皮都没抬。
一掌。
轻描淡写的一掌,按在破军胸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闷的——破军浑身的骨骼在这一掌下同时发出碎裂的轻响,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滩涂上,气绝身亡。
狼皮大氅落进水里,被血染红,缓缓漂远。
十八年恩怨,一掌了结。
滩头静了一瞬。
而那锦衣的绝心,早在君乾一指碎枪的刹那,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一声不吭,袖中滑出一枚雷火弹反手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烟尘冲天而起,借着烟幕,他的人如一缕轻烟向后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滩涂尽头的乱苇中,只留下一句话远远飘来:
天道阁……君乾……在下记住了。
君乾没有追。
让他走。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一条报信的狗,杀了可惜。我倒要看看,绝无神听到他的禀报,还睡不睡得着。
滩头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师……师父……剑晨恢复了神智,看着地上破军的尸体,又看看君乾,跪倒,弟子……弟子被奸人所制,弟子罪该万死……
起来。无名叹了口气,舍心印非你所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