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却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滩头另一侧。
那里一直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四十许人，荆钗布裙，却掩不住一身的风韵——那是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美。她自始至终没有动，没有逃，也没有喊，只是怔怔地看着破军的尸体，看着看着，两行泪无声地滚了下来。
颜夫人。无名轻声开口，他死了，你自由了。
颜盈。
君乾眉梢微动。这个名字，他在天道阁的情报档里见过——聂人王的妻子，风神腿聂风的生母。十八年前随破军而去，从此下落不明。
他正要开口，滩头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娘——！！
聂风到了。
他从临阳关方向疾驰而来，浑身是血——猪皇的消息引着他先去临阳关扑了个空，又循着无名的琴音追到破军滩。他冲到近前，看清那女子面容的刹那，这个铁打般的汉子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跪在滩涂上。
娘……真的是你……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儿子找了你……找了你好多年……
颜盈浑身剧震。
她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阔别十八年，当年的幼子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汉子，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聂人王一模一样……
风……风儿？她嘴唇哆嗦着，伸出手，却不敢碰，我的风儿……
十八年的生死、十八年的屈辱、十八年日日夜夜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母子俩抱头痛哭，滩头上一众铁血汉子，无不动容。
无名别过头去，轻轻拭了拭眼角。
张三丰捋着白须，叹了口气：人间八苦，生离死别……唉。
君乾沉默片刻，转身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山海关外，是无神绝宫的方向。
阁主，聂风抹了把泪，扶着母亲站起，双目赤红，我云师兄和楚楚还在绝天手里！还有……武林至尊要禅位给绝无神的事，猪皇前辈说，龙椅上那位是假的！
假的。君乾淡淡道，真至尊三日前就被天道阁的人从皇宫密道里救出来了——是绝心干的。戴人皮面具冒充至尊，下禅位诏书，放中原门户，迎绝无神入关。好算计。
众人一震。原来阁主早已知晓，连真至尊都已救下。
那绝无神——
绝无神。君乾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望着东北方向沉沉的暮色，负手而立，青衫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本想陪夫人过几天安稳日子，钓鱼养花，铸我的剑。
可惜总有人见不得太平。
他一步踏出，脚下滩涂纹丝不动，人已掠出十丈。声音随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三丰老哥，无名先生，阁里诸事有劳。
朕——
亲自去会会这位绝无神。
晚风猎猎，青衫远去。
张三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快意：好！好一个亲自会会！老道我也去——二十多年没松过筋骨了！
无名收剑入鞘，琴心一动。
破军滩上，风云际会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
拜剑山庄的剑炉，以地心炎火铸剑。
山庄后山的三座千年火炉日夜不熄，守剑奴们三班倒着添炭、看火、锻打，钟眉更是把铺盖卷搬进了炉边，胡子被火星燎去了半边也不管。
没人敢管。
因为炉里熔的东西，把干了一辈子铸剑的老匠人都吓破了胆。
之前，君乾上山那日，整个山庄的人都看见了——
山道尽头先走来一头巨兽。火麒麟通体赤鳞，口吐青烟，比传说里还要狰狞三分，山庄的护庄犬当场尿了一地。可那凶兽嘴里，却小心翼翼地衔着两样东西：一截形似龙尾的莹白玉骨，和一柄古朴无华的古剑。
玉骨所过之处，满山煞气退避，连炉灰都透着一股温润的生气；古剑横陈，剑身上日月星辰与山川草木隐隐流转，像把半片天地都衔在了口中。
龙脉。轩辕剑。
火麒麟走到剑炉前，双膝一屈，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炉前的石台上，大脑袋蹭了蹭君乾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君乾拍了拍它的头。
老伙计，我知道。他望着那截龙脉，声音很轻，当年我答应过你，龙脉不取，只守一程。可如今我想明白了——守着它，不如让它换个守天下的法子。
这柄剑成之日，就是龙脉重铸之时。它不再是一截埋在洞窟里的骨头，而是一柄悬在九州头顶的剑。火麒麟守了几千年的东西，往后由朕，由天道阁，接着守。
火麒麟似懂非懂，大脑袋点了点，甩着尾巴趴到了炉边，从此再没走——它成了拜剑山庄最凶悍也最尽职的护炉兽，鬼鬼祟祟往山庄摸的探子，被它一口麒麟火喷出去三个。
随龙脉、轩辕剑一同入炉的，还有火麟剑。
那柄断家祖传的邪剑，剑身赤红，剑出则烈焰缠身、噬人心魄。断浪在赏剑大会后望凌云窟那一眼，惦记的就是它。可惜他晚了一步——君乾离开火麟洞时，把洞中无主之物尽数封箱带走，火麟剑赫然在列。
火麟剑是凶兵，钟眉当时问，主君，断家后人若来讨……
断帅入窟守脉，是条汉子，他那一份，朕认。君乾淡淡道，断浪心思不正，火麟剑到他手里，只会多出一城的死人。剑入帝兵，从此只护不杀——这是火麟剑最好的归处。断浪若不服，让他来找朕。
除此之外，箱中还有血菩提、千年寒铁余料、数十味天材地宝，连黑寒铸剑余下的矿髓都被钟眉翻了出来。
开炉那日，钟眉率众守剑奴对着剑炉行了九叩大礼。
老朽铸了一辈子剑，老匠人叩首时声音发抖，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剑。
可炉火点起来，钟眉才发现不对。
轩辕剑与龙脉，根本熔不动。
凡火不侵，地心玄火不化，钟眉把压箱底的铸剑秘法使遍了，剑炉烧到第三十一天，轩辕剑依旧横在炉底，剑身上日月星辰纹丝不动，倒把炉壁烤裂了七道缝。
第三十二天夜里，君乾又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走到炉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炉心。
皇道龙气。
那是大乾王朝亿万民望养出的人皇之气，曾在火麟洞中驱散火麒麟千年煞气，此刻顺着指尖注入炉火，满炉火焰瞬间变了颜色——赤红转为明黄，明黄转为紫金，炉火深处隐隐有龙吟之声。
钟眉目瞪口呆地看着：轩辕剑在紫金火中第一次发出嗡鸣，剑身上的山川草木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那截龙脉玉骨顺着炉火舒展开来，莹白的骨节一寸寸融开，化成一汪流淌的玉液，玉液过处，火麟剑的赤红、寒铁的青黑、血菩提的朱红，尽数被牵引着交融到一处。
此后每隔七日，君乾便上山一次，以皇道龙气养炉。
一直如此。
今日三座剑炉同时熄火。
炉门打开，万道霞光从炉口喷涌而出，映得半个拜剑山庄通明如昼。钟眉扑到炉前，双手颤抖着捧出炉中那块剑坯——
坯长七尺，通体流光。
它不像铁，不像金，不像玉，更像一汪凝固的晨曦：龙脉的莹白为骨，轩辕的古朴为脊，火麟剑的赤红在坯身深处游走如血脉，明黄与紫金的皇道之气在表面缓缓流转。剑坯未开刃，静静躺在钟眉掌心里，整座山庄的兵器却在同一刻嗡嗡自鸣——架上的、墙上的、库中的，千百柄刀剑齐声颤栗，像万兵朝见它们未来的君王。
成了……老匠人老泪纵横，坯成了……
张三丰不知何时也来了，凑过来眯眼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好东西。就是这剑坯——怎么看着还差了点什么？
差得远。君乾接过剑坯，指腹拂过坯身，龙脉、轩辕、火麟，给它的是骨架和魂。可帝道之兵，要镇得住这方天地的武运，还得再喂。
喂什么？
君乾负手走到炉前的空地上，望着山下云海，缓缓开口：
老道，你可知道这方天地，有十大神兵？
张三丰挑眉：说来听听。
一曰绝世好剑，黑寒所铸，能吞天地灵气，如今在步惊云手里。
二曰雪饮刀，白露奇石所铸，聂家祖传，如今封在天道阁库房——那是聂风父亲的刀。
三曰英雄剑，无名先生的剑，天剑之兵已经融了。
四曰火麟剑，断家凶兵——已经在这块坯里了。
五曰无双神剑，无双城镇城之宝，剑圣独孤剑的佩剑。
六曰败亡之剑，与绝世好剑同出黑寒，当年铸造时九名铸剑师染凶杀之气暴毙，未成而封，就封在这拜剑山庄地底。
七曰惊寂刀，东瀛第一刀客皇影的佩刀，刀寂人孤。
八曰天罪，铁门镇派的凶兽之兵，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出匣如凶兽出柙。
九曰天刃刀、贪狼剑，破军的兵刃，一黑一白，杀人无数。
十曰大邪王，集天下邪兵之怨所成的至邪之兵，至今尚未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