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眉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主君是要……把十大神兵都熔了?
君乾失笑,摇头,钟眉,你记住一句话——帝道不夺人所好,只镇世间不平。
绝世好剑是步惊云的命,雪饮刀是聂家的魂,英雄剑是无名先生的道——有主之兵,朕一把不碰。朕若连功臣的佩剑都抢,这帝兵铸出来,第一件事就该斩朕自己。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能入炉的,是三种:无主的、为祸的、伏诛的。
破军已在破军滩伏法,天刃、贪狼黑白双兵如今封在天道阁——这是伏诛之兵,不日取来入炉。
败亡之剑封在你山庄地底,凶杀之气养了四百年,再封下去早晚成祸——这是为祸之兵,开炉取出,以皇道龙气压着它的凶性,融入剑坯。
无双神剑……君乾顿了顿,唇角微扬,剑圣前辈还欠朕一场讨教。哪天他找上门来,朕赢了,借他的剑养一养剑坯;他赢了,朕的剑坯随他看。
张三丰哈哈大笑:你这是惦记上人家的剑,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那皇影的惊寂刀、铁门的天罪、未出世的大邪王呢?钟眉追问。
皇影是武人,不是恶人,刀有其主,来日方长。君乾道,天罪在铁门怀空手里,怀家世代守兵,也是忠良之后——不为祸,不动它。至于大邪王……
他眼神微微一冷。
至邪之兵现世之日,必是为祸天下之时。到那时,它最好的归宿,就是帝兵的炉火。
钟眉郑重叩首:老朽记下了。
还有奇石。君乾又道,这方天地传说有四块奇石,女娲补天所遗:黑寒、白露、冰魄、神石。黑寒在绝世好剑与败亡之剑里;白露在雪饮刀里;神石下落不明,传说曾入佛门,日后让情报司慢慢查。
他说到冰魄,顿了一下。
冰魄在皇后陵,孔慈口中。
满场静了一瞬。
钟眉低声道:主君,冰魄若能入炉,四奇石得三,剑坯必能再上一重境界……
它在陪一个可怜人安眠。君乾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孔慈一生为人摆布,死后就剩这么一点清净。谁敢动那座陵,步惊云的绝世好剑不答应,朕,也不答应。
奇石再好,不及一个死人的安宁。帝道之兵若靠刨坟取宝铸成,朕要它何用?
张三丰在旁边捻须而笑,眼里满是赞许。
当夜,君乾在山庄留宿。
剑坯供在剑炉正殿,火麒麟趴在殿门口打盹,火光把它的赤鳞映得忽明忽暗。
君乾独自站在剑坯前,看了很久。
七尺剑坯静静横在剑架上,流光缓转,像一个还在沉睡的帝王。
慢慢长吧。他伸手按在坯身上,轻声道,败亡、天刃、贪狼,朕会给你凑齐。等朕把这方天地的不平事都镇了,等朕真正想明白帝道两个字怎么写——
你自然会醒。
殿外,山风卷着云海翻涌。
东北方向的夜空下,隐隐有杀气冲霄——那是山海关外,无神绝宫的方向。破军滩上逃回去的绝心,此刻想必正跪在绝无神面前,把天道阁君乾五个字,一字一顿地禀报。
帝兵未成。
无妨。
君乾收回手,转身出殿,青衫掠过伏在门口的火麒麟。巨兽抬起头,鼻腔里喷出一缕青烟,用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
走了。他拍了拍火麒麟,看炉子去。
朕去会个人。
山风猎猎,云海东去。
剑坯在殿中无声地亮着,明黄与紫金的光,一夜未灭。
——
养伤的七天,聂风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烟火。
第二梦住的地方在皖南深山,三间茅屋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是药圃,药圃后面是一汪清泉。梦每天清早去采药,午后煎药,黄昏晒药,夜里就着油灯缝补——手上的针线比她的剑法还稳。
聂风躺在床上看她。
她给他换药时从不看他,只低头专注地缠绷带,指尖微凉,动作比江湖上任何一个大夫都轻柔;她给他熬药时会先自己尝一口试温度,再端到他床边;他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她就坐在床头给他讲小时候的事——她爹是个怪人,第三剑客的剑法天下独步,却养了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女儿。
那你呢?聂风忍不住问,你的刀法呢?
我不会刀。梦低头搅着药锅,我爹说我天生不喜欢血气,只喜欢药香。
聂风怔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女子。天下会幽若是敢爱敢恨的大小姐,孔慈是温顺沉默的丫头,楚楚是娇憨善良的医女……可没有一个人,像梦这样。
她不问他江湖上的事,也不问他仇家是谁,只是安安静静地照顾他,给他熬药、换绷带、讲她爹的怪癖。
第七天早上,聂风试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梦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他的手无意间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都怔住了。
梦的脸地红了,像只受惊的兔子,抽回手就跑进了竹林。
聂风站在原地,心口地跳了一声,比雷火弹炸响那一下还重。
那天傍晚,梦端药进来,发现聂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神色有些恍惚。
怎么了?
在想一个人。聂风低声。
梦的心一下。
她叫独孤梦。聂风看着月亮,是……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曾为我付出过许多。
梦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她……是你什么人?
说不上来。聂风苦笑,江湖儿女,有些债还不清,有些情说不清。可今日我才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梦,目光清澈:我对她,是感激。对你,是心动。
梦眼眶一红。
她没说话,只是把药碗递给他,转身回屋。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住:独孤梦姑娘……今日一早就离开了。她留了一封信。
聂风接过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风郎,我知你心有所属。此生不悔识君,愿你与梦姑娘白头。
独孤梦,绝笔。
聂风把信攥在手里,久久不语。
梦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靠上他的肩膀。
对不起。聂风低声道。
梦的声音软软的,独孤梦姑娘是个好人。
我会对她心怀感激。
……可你只能爱我一个。
聂风笑出声,把她的手握紧了:
月亮照着竹林,照着一碗温热的药。
桃溪村的事,猪皇第一时间递了消息到天道阁。
云师兄和楚楚被抓到临阳关分舵了!聂风风风火火闯进天道阁主厅,第二梦跟在后面,怯生生地四处张望——她头一回来天山,不知道这座占地三里的建筑群是什么来头。
君乾坐在主位上喝茶,抬眼看他:梦姑娘也来了?
回阁主,聂风拱手,这是第二梦姑娘,救命恩人。
君乾点头,打量了梦一眼,忽然笑了:你爹是谁?
回阁主,家父……人称第三剑客。梦低头答道。
第三剑客?君乾挑眉,好大的名头。不过我听说,他那一剑,连和都没争过。
梦的脸又红了。
好了,君乾摆手,正事。步惊云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打探了。临阳关分舵守兵三千,绝天亲自坐镇,里面还有——
阁主!一个守剑奴急匆匆跑进来,拜剑山庄钟眉大师遣人送急信!
什么事?
他说——守剑奴顿了顿,绝世好剑,在湖心苏醒了。
满座一静。
步惊云隐居桃溪前,把绝世好剑沉在了湖底。
那湖在天山脚下,水寒如铁,剑沉睡了一年。可就在昨夜,钟眉突然收到山庄地底败亡之剑的共鸣——绝世好剑在湖底自鸣,乌光冲水而起,把半湖鱼都震昏了。
它想主人了。钟眉在信里说。
君乾起身,去看看。
天山脚下,那汪寒湖。
步惊云站在湖边,麒麟臂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湖面。
湖水深处,一点乌光明灭不定,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睁开的眼。
下去。聂风道。
不用。步惊云说完,纵身一跃,整个人扎进寒湖。
片刻后,他浮出水面,怀里抱着那柄乌沉沉的长剑。绝世好剑一出水就自鸣不休,乌光流转,像归家的游子。
他走上岸,抱着剑,怔怔看了很久。
云师兄!聂风跑过来,楚楚那边——
我知道。步惊云收剑入怀,语气又冷又硬,去救。
可是你的剑——
猪皇不知何时也到了,一身肥肉颠颠地跑过来,眯眼盯着绝世好剑看了半天,忽然了一声:这剑,怎么没光了?
没光?
绝世好剑一出鞘,该吞天地灵气、慑人心魄,猪皇绕着步惊云转了一圈,现在这剑……蔫巴巴的,像个没睡醒的孩子。它没开锋。
什么叫没开锋?
绝世好剑是至寒之兵,黑寒所铸。猪皇正色,它要认主,要饮至热之物——至热才能破至寒。这世间至热之物是什么?不是火,不是血,是一颗有情之心。
有情之心?
心头血。猪皇点头,以挚爱之人的心头血,浇在剑脊上,至热破至寒,剑就开锋了。
步惊云脸色瞬间铁青。
不行。他一字一句,谁也别想动楚楚一根汗毛。
云大哥!
楚楚不知什么时候从临阳关那边赶回来的——是聂风情报司的人暗中救出来的,她浑身狼狈,发髻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擦伤,可一听见猪皇的话,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有心头血!楚楚红着眼,我愿意!我愿意为云大哥开锋!
闭嘴。步惊云猛地转身,麒麟臂攥得咯咯作响,你要是敢动自己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正眼看你。
楚楚怔住,眼泪哗地流下来:可是……
可是什么?步惊云声音嘶哑,孩子都要生了,还心头血?你想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娘?
云大哥……
闭嘴。
闭嘴。
猪皇在一旁捋着胡子笑:得,又是一个怕老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