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杏子林外二十里的那座偏僻客店,早已熄了灯火,只有一间客房还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是慕容复的房间。
阿朱坐在隔壁房中,隔着薄薄的墙壁,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已回来两个时辰了,却一直没有睡,只是来回踱步。
他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如何选择吗?
阿朱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她的焦躁,轻轻踢动着,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站起身。
不行。
她不能这样干等下去。
她要去问清楚——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阿朱从包袱中取出易容药物,对着铜镜,一点点涂抹在脸上。片刻后,镜中那张清秀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粗糙的少年面孔——寻常丐帮弟子的模样。
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高高隆起的腹部用宽大的腰带紧紧束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走廊尽头,慕容复房中还亮着灯。
她轻轻叩门。
“谁?”
“公子……是我。”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门开了。
慕容复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个易容成小丐的女子,望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澈的眼睛——
“阿朱?”他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阿朱闪身入内,反手关上门。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颤抖着低声道:
“公子……乔帮主有难。”
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盯着阿朱,盯着她眼中那抹不顾一切的急切,盯着她被腰带紧紧束住的腹部——
那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
她却在这深更半夜,易容成这副模样,来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慕容复凝视她良久,缓缓开口:
“你已是我的人,却为别的男人求情?”
阿朱脸色一白,咬着唇,低下头去。
可她随即又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一字一顿:
“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
又是这两个字。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大笑,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他想起乔峰自插四刀时,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而此刻,他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为那个人求情。
他本该生气的。
可他竟生不起气来。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想救那个人。
只是他还在权衡,还在计算,还在想值不值得。
而阿朱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害死。
慕容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阿朱,”他低声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阿朱一怔。
“他是契丹人。”慕容复一字一顿,“全冠清他们明日要当众揭发的,就是他的身世。那封带头大哥的信,证据确凿。”
阿朱面色惨白。
契丹人……
那个人,竟是契丹人?
可契丹人又如何?
她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想起他揽着慕容复的肩大笑的模样,想起他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的声音——
契丹人,就不能是好人么?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倔强:
“公子,契丹人又如何?”
“他待您是真心,您看不出来么?”
慕容复浑身一震。
真心。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他活了一十七年,从没有人对他用过这两个字。
所有人对他,都是利用。
父亲利用他复国。
语嫣利用他寄托少女情怀。
阿朱阿碧,不过是被他强纳的棋子。
只有乔峰——
那个人,从第一眼见他,便待他以诚。
自插四刀,为他解围。
月下对饮,推心置腹。
拍着他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那是真心。
是他在黑暗中行走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看见的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多了些什么。
“阿朱,”他沉声道,“你回去歇着。明日的事……我自有分寸。”
阿朱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高兴。
因为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计算值不值得了。
她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
丑时,客店内。
慕容复独坐灯下,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他自插四刀时,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是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时,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是他月下对饮时,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慕容复闭上眼,眼前又浮现起那一幕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乔峰时,心中的震撼——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想起自己对他说“我这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时,他拍着自己的肩说“算计归算计,心要守住”。
他想起自己问“值么”时,他大笑着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值么?
这两个字,他问了一辈子。
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值不值得?
可乔峰从不问。
他只问——该不该做。
该做,便做。哪怕自插四刀,哪怕血流如注。
不该做,便不做。哪怕江山万里,哪怕唾手可得。
慕容复忽然明白,他与乔峰之间,隔着的不是武功高低,不是身份贵贱——
是活法。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早已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一个生来便是光,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坦途。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若他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借此掌控丐帮——
他能得到什么?
几百名丐帮弟子的效忠?
一个可以慢慢渗透的江湖势力?
复国大业向前迈进的一步?
可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会失去那一声“兄弟”。
会失去这二十七年来,唯一照进他黑暗中的——那道光。
值么?
他问自己。
值么?
窗外,夜风拂过,传来远处杏子林中隐约的喧嚣。
那是丐帮弟子在为明日的大会做准备。
天快亮了。
而他,还没有答案。
---
寅时三刻,杏子林。
林中已燃起数十堆篝火,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丐帮弟子陆续聚集,四大长老已到场,各舵舵主分列左右。
人群边缘,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徐长老。
他身旁,站着面色阴鸷的全冠清。
“徐长老,”全冠清低声道,“信可带好了?”
徐长老拍了拍怀中,点头。
“放心。待日出之后,群丐聚齐,咱们便当众宣读。”
全冠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乔峰啊乔峰,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人群边缘,一个身材瘦小的丐帮弟子正低着头,缩在阴影中。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全冠清眯起眼,正要细看,那弟子却已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不远处,那瘦小的身影闪入一顶帐篷后,靠着帐篷布,大口喘息。
是阿朱。
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放心。
她要亲眼看着,看慕容复会如何选择,看那个人……会遭遇什么。
她捂着被腰带紧紧束住的腹部,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孩子踢得很厉害,像是也在替她着急。
阿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做了决定。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留在这里。
直到亲眼看见那个人——平安无事。
---
卯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仍坐在房中,一动不动。
那枚玉佩被他握在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的语嫣。
他没有进门。
没有问候。
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做得对——那是“舍至亲”,是复国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此刻他忽然想,若那时他进了门,抱一抱那两个孩子,语嫣会不会……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他?
那种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望着陌生人的目光。
他又想起乔峰。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丢了心?
是从父亲假死那一刻起?
是从他第一次对人说“皆是棋子”那一刻起?
还是从更早——从他出生起,就注定要活在这暗无天日的棋局里?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继续走在黑暗里,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慕容复站起身,将那枚玉佩贴身藏好。
推门而出。
---
卯时三刻,杏子林中。
群丐已聚齐,黑压压站了数百人。四大长老立于高台之上,徐长老负手而立,全冠清站在他身侧,眼中满是得意。
人群边缘,慕容复悄然现身。
他没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如寻常江湖人一般,静静望着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顿住。
那里,一个瘦小的丐帮弟子正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是阿朱。
慕容复眉头微皱,却没有上前。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
他也知道,此刻她心中,比任何人都焦急。
高台上,徐长老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书信。
“诸位,”他沉声道,“老夫有一封三十年前的信,今日当众宣读。此信涉及本帮一件惊天秘密——”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帮主!”
“帮主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
乔峰。
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衣衫,肩上的伤口还在,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徐长老,”他声如洪钟,“有何事需当众宣读?”
徐长老面色微变,全冠清却冷笑一声,踏前一步:
“乔峰!你少在这里装糊涂!那封信,正是揭穿你身世的证据!”
群丐哗然!
乔峰瞳孔骤缩。
他盯着全冠清,盯着徐长老,盯着那封泛黄的书信——
“什么身世?”
全冠清冷笑:
“你是契丹人!本名萧峰!你的生父萧远山,是三十年前雁门关外被中原高手围杀的契丹武士!你根本不配做我丐帮帮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
数百名丐帮弟子目瞪口呆!
乔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说什么?!”
徐长老叹息一声,展开那封信,当众宣读。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刺入乔峰心中。
信读完,全场鸦雀无声。
乔峰仰起头,望着苍天,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悲怆苍凉,如孤狼对月长嚎,震得林中杏花簌簌而落!
震得数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后退!
震得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啸声止歇,乔峰低下头,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如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恐惧,变得……像看一个怪物。
乔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正要开口——
人群中,一个青衫身影忽然踏前一步。
“且慢。”
所有人齐齐望去。
慕容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望着高台上的徐长老和全冠清。
“徐长老,全舵主,”他缓缓开口,“你们说这封信是证据,我且问一句——”
“三十年前,写信之人是谁?”
“收信之人是谁?”
“可有人亲眼目睹乔帮主……不,乔兄的生父,当真是契丹人?”
徐长老一怔,全冠清面色微变。
“慕容复!你少在这里狡辩!”全冠清厉声道,“这封信是带头大哥亲笔所写,汪帮主亲收,岂能有假?”
慕容复冷笑:
“带头大哥?谁是带头大哥?他人在何处?可能当面对质?”
全冠清语塞。
慕容复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你说乔兄是契丹人,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封三十年前的信,便要定一个人的出身?便要否定他为丐帮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转身,望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诸位,乔兄担任帮主八年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
“可曾徇私枉法?”
“可曾欺压帮众?”
“可曾……对不住你们任何一个人?”
全场死寂。
四大长老垂首不语。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能否认——这八年,乔峰待他们,以诚以义,从未有负。
慕容复转身,望向乔峰。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悲怆,一个目光平静。
慕容复踏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乔兄,”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今日,我站在你这边。”
乔峰浑身一震!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数百名惊疑不定的丐帮弟子,望着面色铁青的全冠清,望着叹息摇头的徐长老——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肩并着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