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午时。
杏子林外三里,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乔峰与慕容复相对而立。晨光已变成正午的烈阳,照在两人身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二弟,”乔峰望着他,目光复杂,“你方才……不该站出来的。”
慕容复挑眉:“为何?”
“你这一站出来,便得罪了全冠清,得罪了徐长老,得罪了那些想借此事上位的人。”乔峰沉声道,“日后他们必会报复。”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与往日不同。
“大哥,”他轻声道,“你说过,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我今日站出来,便是想试试——我的心,还能不能守住。”
乔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中那团冷火。
而此刻,那火还在,却不再是冷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若他早些遇见他,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生在慕容家,背负着复国的宿命,走在这条不归路上。
能遇见这个人,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大哥,”他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乔峰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沉,“我从小在少林长大,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我以为我是汉人,是丐帮帮主,是中原武林的一份子。”
“可现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我是契丹人。是那些人口中的‘契丹狗贼’。”
“我该恨谁?恨那些杀我父母的人?恨那些瞒我三十年的人?还是恨……我自己?”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楚。
这个人,如此坦荡磊落,如此光明如日,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哥,”他忽然开口,“无论你是谁,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乔峰转头望他,眼中似有泪光,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兄弟。你的情,我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可今日你站出来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只是野心。”
“还有人心。”
“守住它。”
语毕,他大步而去,再不回头。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良久,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人心。
他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前所未有的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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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客店内。
慕容复独坐房中,一动不动。
他已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阿朱来过,端了饭菜来,他只摆摆手,她便默默退下。
窗外日光渐斜,暮色四合。
他的思绪,却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斗转星移”。
那时父亲还没“死”,还住在还施水阁,每日亲自教他武功。他学得很快,父亲很少夸他,但眼中偶尔会闪过满意之色。
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直到那年冬天,父亲忽然“病逝”。
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
他更不知道,父亲“死”前,已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包括如何利用语嫣,如何纳娶阿朱阿碧,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张龙椅。
他以为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对阿朱说的。
可如今想来,他自己,何尝不是棋子?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夜祠堂,父亲现身训斥他“儿女情长,焉成大事”。
他想起父亲丢下那瓶同心蛊时,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父亲说“复国必舍至亲”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舍至亲。
父亲舍了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舍去语嫣、阿朱、阿碧……
舍去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若今日他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借此掌控丐帮——
他舍的,就是那一声“兄弟”。
就是那道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多了些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深,一轮明月正从东方升起。
月下,杏子林中隐约传来喧嚣声——那是丐帮弟子在为明日的大会做准备。
明日。
明日还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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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了,阿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低声道:“公子,您一日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怀着的是他的孩子。
她本该在燕子坞安养待产,却为了那个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阿朱,”他忽然开口,“你……怨我么?”
阿朱一怔。
“怨您什么?”
“怨我将你困在燕子坞,怨我纳你为妾,怨我……”他顿了顿,“怨我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
阿朱沉默良久。
“公子,”她轻声道,“您知道我最怨您什么吗?”
慕容复望着她。
“我最怨您的,不是这些。”阿朱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是您从不把自己当人看。”
“您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您自己。”
“您以为这样就能成大事,就能对得起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
“可您有没有想过——”
“您若连人心都没有了,就算复了国,坐了龙椅,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忽然想起乔峰说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阿朱说的,和乔峰说的,是一样的。
只是乔峰拍着他的肩说,阿朱含着泪说。
可意思都一样——
他的心,丢了。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朱望着他,没有再说。
她只是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子,吃点东西吧。”
“无论您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完。
阿朱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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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慕容复推门而出。
他没有告诉阿朱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慕容复一路走到杏子林边,在一株老杏树下停住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是阿朱那句“您若连人心都没有了,就算复了国,坐了龙椅,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月下那四刀。
想起乔峰自插四刀时,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想起他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想起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若他今日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
他能得到什么?
几百名丐帮弟子的效忠?
一个可以慢慢渗透的江湖势力?
复国大业向前迈进的一步?
可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那一声“兄弟”。
会失去这二十七年来,唯一照进他黑暗中的——那道光。
值么?
他问自己。
值么?
他想起阿朱跪在地上,含着泪说“他是个好人”。
他想起自己扶着阿朱起来时,她眼中的感激。
他想起乔峰转身离去时,那句“守住它”。
慕容复猛然睁开眼。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然后,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老杏树上!
“砰!”
树干剧震,杏花簌簌而落。
他的手背渗出鲜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着那株老杏树,一字一顿:
“我慕容复,何曾欠过人情!”
“今日,我便还他这个人情!”
他转身,大步向客店走去。
身后,月光洒落,照着他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
说不清哪里不同。
可就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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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店内。
慕容复推门而入,阿朱仍在等他。
她见他回来,霍然站起,眼中满是急切。
“公子……”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阿朱,”他沉声道,“明日杏子林大会,我已有决断。”
阿朱屏住呼吸。
“我不会揭穿他的身世。”慕容复一字一顿,“我还会……帮他。”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跪下,叩首。
慕容复一把扶起她。
“你这是做什么?”
阿朱抬起头,泪流满面:
“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那动作很轻,很生涩,像是从未做过。
阿朱浑身一僵,随即泪如雨下。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复抱着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人心。
会疼,会软,会为另一个人流泪。
他闭上眼,将阿朱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练。
屋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复国,不是为了野心。
只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那一声“兄弟”。
为了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