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辰时。
杏子林中,黑压压站满了人。
丐帮四大长老立于高台之上,八袋弟子、九袋弟子分列左右。林外还不断有各舵弟子赶来,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的大会,比昨日更盛大。
因为今日要议的,是帮主的生死。
人群边缘,一个青衫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慕容复。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波澜。昨夜的决定,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乔峰。
他要亲眼看着,看着那些人的嘴脸,看着那封信,看着……乔峰的反应。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丐帮弟子缩在角落,正是阿朱。
她今日又易容了,束着腹部,面色蜡黄,混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她不敢靠近慕容复,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只想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人……会遭遇什么。
高台上,徐长老缓步走出,面色凝重。
他身后,跟着全冠清。
全冠清今日一身簇新的青衫,面带微笑,眼中却闪着得意之色。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慕容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诸位!”徐长老扬声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丐帮存亡的大事!”
人群骚动起来。
“昨日老夫曾拿出一封书信,但因故未能宣读完毕。今日——”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封信的内容,公之于众!”
他展开信纸,高声朗读。
信是三十年前写的,出自“带头大哥”之手。信中详细记述了雁门关外那一战——如何埋伏,如何突袭,如何杀死那对契丹夫妇,如何发现那妇人怀中的婴儿……
那婴儿,后来被少林寺收养,取名乔峰。
那对契丹夫妇,是乔峰的亲生父母。
信读完,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目瞪口呆。
那些跟随乔峰出生入死多年的帮众,一个个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不……不可能……”
“帮主是契丹人?”
“怎么会……”
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
乔峰。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却亮得惊人。他一步一步走到高台前,走到徐长老面前,伸出手。
“信,给我。”
徐长老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还是将信递了过去。
乔峰接过信,一字一字,从头看到尾。
他的手在抖。
那封泛黄的信纸,在他手中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最后的枯叶。
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望着苍天,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悲怆苍凉,如孤狼对月长嚎,如猛虎困于绝境!震得林中杏花簌簌而落,震得数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后退,震得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啸声止歇。
乔峰低下头,望着那些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那些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恐惧,变得……像看一个怪物。
乔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乔峰,”他一字一顿,“八岁入少林,十七岁入丐帮,二十岁继任帮主。”
“这三十年来,我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我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可原来,我是契丹人。”
“我杀的,是我自己族人。”
“我救的,是杀我父母的仇人。”
他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中,满是悲怆,满是苍凉,满是……无处可诉的痛。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哭泣。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可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他是契丹人。
是他们的敌人。
全冠清踏前一步,厉声道:“乔峰!你既已知自己身份,还不速速交出打狗棒,卸任帮主之位!”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
乔峰低头,望着手中的打狗棒——那根代表着丐帮最高权力的翠绿竹棒。
他缓缓举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
所有人齐齐望去。
慕容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望着高台上的徐长老和全冠清。
“徐长老,全舵主,”他缓缓开口,“你们说这封信是证据,我且问一句——”
“写信之人,可曾亲眼目睹乔兄的生父是契丹人?”
全冠清冷笑:“带头大哥亲笔所写,还能有假?”
“带头大哥是谁?”慕容复追问,“他人在何处?可敢当面对质?”
全冠清语塞。
慕容复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三十年前的事,仅凭一封信,便要定一个人的出身?便要否定他为丐帮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转身,望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诸位,乔兄担任帮主八年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
“可曾徇私枉法?”
“可曾欺压帮众?”
“可曾……对不住你们任何一个人?”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能否认——这八年,乔峰待他们,以诚以义,从未有负。
慕容复转身,望向乔峰。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悲怆,一个目光坚定。
慕容复踏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乔兄,”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今日,我站在你这边。”
乔峰浑身一震!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数百名惊疑不定的丐帮弟子,望着面色铁青的全冠清,望着叹息摇头的徐长老——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肩并着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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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杏子林中。
慕容复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开始骚动。
“慕容公子说得对……”
“帮主这八年,确实没有对不住咱们……”
“可他是契丹人啊……”
“契丹人怎么了?契丹人就一定是坏人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全冠清面色铁青,厉声道:“慕容复!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乔峰是契丹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丐帮内务!”
慕容复冷笑:“全舵主,你口口声声说我外人,那请问——你今日召集这么多人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借众人之力,逼乔兄退位?”
“你——”
“还有,”慕容复打断他,“马副帮主死于锁喉功,你一口咬定是我所为。可我问你——案发那夜,我在燕子坞闭关,一步未出,你可有证据证明我在场?”
全冠清语塞。
“你没有。”慕容复一字一顿,“你只是想借此事,一石二鸟——既除了乔兄,又毁了我慕容氏的名声。”
“是也不是?”
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四大长老望着他的眼神,已变得复杂起来。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
“全舵主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
“别瞎说,全舵主也是为丐帮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全冠清!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所有人齐齐望去。
人群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挤了出来——是个年轻的丐帮弟子,面色蜡黄,身材瘦小,腹部却微微隆起。
阿朱。
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不能看着全冠清这样诬蔑慕容复,诬蔑那个人。
“你——”全冠清瞪着她,“你是何人?”
阿朱一把撕下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
“我是阿朱,慕容公子的妻子。”
全场哗然!
四大长老目瞪口呆!
全冠清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朱走到慕容复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全冠清,”她一字一顿,“你诬蔑我夫君杀马副帮主,可有证据?你揭穿乔帮主身世,可曾想过他这八年来为丐帮所做的一切?”
“你不过是个小人,想借机上位罢了!”
全冠清面色青白交加,指着她:“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
“阿朱姑娘说得对!”
“全冠清不是好东西!”
“让全冠清滚出去!”
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靠在杏树上,才没有倒下。
四大长老对视一眼,陈孤雁踏前一步,扬声道:
“诸位,今日之事,容后再议!先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
全冠清踉跄着消失在林中。
徐长老叹息一声,也转身离去。
杏子林中,只剩乔峰、慕容复、阿朱三人。
还有那满地的杏花瓣,和那株被乔峰劈断的老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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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杏子林深处一片僻静的空地。
乔峰坐在一块青石上,久久不语。
慕容复和阿朱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良久,乔峰抬起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他声音沙哑,“你今日……不该站出来的。”
慕容复挑眉:“为何?”
“你这一站出来,便得罪了全冠清,得罪了徐长老,得罪了那些想借此事上位的人。”乔峰沉声道,“日后他们必会报复。”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与往日不同。
“大哥,”他轻声道,“你说过,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我今日站出来,便是想试试——我的心,还能不能守住。”
乔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中那团冷火。
而此刻,那火还在,却不再是冷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若他早些遇见他,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生在慕容家,背负着复国的宿命,走在这条不归路上。
能遇见这个人,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乔峰转头,望向阿朱。
“阿朱姑娘,”他抱拳道,“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阿朱脸一红,低下头去。
“我……我只是看不惯全冠清那副嘴脸……”
乔峰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胆色。”
他顿了顿,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福气不浅。”
慕容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张因怀孕而略显苍白、却倔强地挺立的脸——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朱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容复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道:
“大哥说得对。我福气不浅。”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乔峰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二弟,阿朱姑娘,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容复望着他,欲言又止。
乔峰摆摆手:“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只是……需要静一静。”
慕容复点点头,拉着阿朱,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哥,”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是谁,你是我慕容复的大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乔峰望着他,点了点头。
慕容复转身,大步离去。
乔峰独自立在林中,望着那满地的杏花瓣,望着那株被自己劈断的老杏树——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苍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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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杏子林外。
全冠清踉跄着走出林子,面色铁青。
他身后,一个身穿素衣的妇人缓缓走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风情万种。她望着全冠清,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全舵主,怎么,栽了?”
全冠清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马夫人……”
康敏——马大元的遗孀——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夫君死了,你们不但没替他报仇,还让那个慕容复当众羞辱。”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全舵主,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全冠清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马夫人有何高见?”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慕容复……”她喃喃道,“我要他生不如死。”
她转身,消失在林中。
全冠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一棵老杏树上,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滑下。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精光。
“有意思……慕容复、乔峰、全冠清、马夫人……”
他喃喃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杏子林的风波,看似平息。
可暗处的眼睛,正在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