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辰时。
晨光洒进客栈小院,鸟雀在枝头叽喳。
慕容复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一夜未眠。掌心那道被生死符割破的伤口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阿朱还在睡着,眉头紧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腹中的孩子踢得越来越厉害,稳婆说,就在这几日了。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那信鸽的羽色与寻常不同,颈间有一圈淡青色的绒毛——这是燕子坞豢养的信鸽。
慕容复心中一紧,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阿碧的笔迹。
“公子:燕子坞一切安好,两位小主子白白胖胖,遥儿已会翻身,逍儿虽弱些,却也日日见好。王夫人让我转告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向下移去,忽然顿住。
“曼陀山庄来人,提及‘无崖子’三字。王夫人闻之色变,连夜赶回曼陀山庄。临行前留话:若公子问起,便说……有些事,该知道了。”
慕容复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无崖子。
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语嫣的生父,逍遥派掌门,李秋水的……师兄。
也是丁春秋临死前狂笑着喊出的名字。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那他与无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与李秋水,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慕容逍额上那枚朱砂痣。
那痣,和丁春秋额上的一模一样。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的儿子,那慕容逍……
他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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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阿朱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见慕容复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张纸条,面色凝重。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回过神,将纸条递给她。
阿朱接过,细细看完,面色也变了。
“无崖子……那不是语嫣的生父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丁春秋临死前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阿朱瞳孔微缩:
“那公子您……”
她没有说完。
但慕容复懂她的意思。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慕容复与丁春秋,是什么关系?
他杀了丁春秋,是不是……弑亲?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不知道。”
阿朱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公子,无论真相如何,您都是您。”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阿朱,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阿朱的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不是的……您不是……”
慕容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忽然问:
“阿朱,你说,我该回燕子坞吗?”
阿朱一怔:
“公子,您不是还要等萧大哥……”
慕容复打断她:
“大哥那边……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阿朱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萧远山的事,慕容博的信,那随时可能引爆的真相。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忽然转身,望着她:
“阿朱,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却从来没问过你——你想回燕子坞吗?”
阿朱怔怔望着他,泪流满面。
“公子,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好。那咱们就再等几日。”
“等大哥那边的事了了,咱们就一起回去。”
“回去看遥儿和逍儿。”
阿朱伏在他怀里,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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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慕容复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客栈门口,正与店小二说着什么。那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慕容复瞳孔微缩。
那人,他见过。
是在少室山后山,与父亲相见的那夜,曾远远瞥见的一个身影。
灰袍男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那男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慕容复心中一凛,对阿朱道:
“我出去一下。”
不等阿朱回答,他已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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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追出客栈,只见那灰袍男子已转入一条小巷。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巷幽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那灰袍男子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他。
慕容复在他身后三丈处停下,沉声道:
“阁下是谁?”
灰袍男子缓缓转身,望着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一切。
“慕容公子,老衲等了你很久了。”
慕容复心中一凛:
“老衲?阁下是少林僧人?”
灰袍男子微微一笑:
“老衲法号玄渡,在藏经阁扫地。”
慕容复瞳孔骤缩。
玄渡!
那日在山间偶遇、提醒他“心若守不住便是万劫不复”的扫地僧!
玄渡望着他,缓缓道:
“慕容公子,老衲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
慕容复眉头一皱:
“受谁之托?”
玄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公子看完便知。”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那字迹,是王语嫣的。
“表哥:母亲从曼陀山庄归来后,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昨夜她来找我,说了许多事——关于外公,关于外婆,也关于……你。母亲说,你的身世,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若你有机会,务必去一趟擂鼓山。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慕容复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擂鼓山。
那是聪辩先生苏星河隐居的地方。
也是……无崖子可能所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玄渡:
“大师,这封信……”
玄渡轻叹一声:
“是一位故人托老衲转交的。那位故人说,有些事,该让公子知道了。”
慕容复死死盯着他:
“那位故人是谁?”
玄渡摇了摇头:
“公子日后自会知晓。”
他转身,缓缓向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慕容公子,老衲再劝你一句——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可若不知道,一辈子都会活在迷雾中。”
“如何选择,在公子自己。”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弹。
擂鼓山。
无崖子。
他的身世。
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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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见他面色凝重,连忙问: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将信递给她。
阿朱看完,面色也变了:
“擂鼓山?公子,您要去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少室山:
“大哥那边的事还没了,那封信也不知何时会出现。若我现在离开……”
他没有说下去。
但阿朱懂他的意思。
若他现在离开,萧峰收到那封信时,他不在身边。
那时,萧峰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心虚?
会觉得他早就知道一切,却故意躲开?
阿朱握住他的手:
“公子,无论您怎么选,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转头望她,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问:
“阿朱,你说,若大哥知道了一切,他会原谅我吗?”
阿朱沉默良久,轻声道:
“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慕容复苦笑:
“真心……这世上,真心太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正因为少,才更不能辜负。”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知道,他已经做了选择。
他选择留下。
哪怕那封信随时会引爆,哪怕真相会让一切崩塌。
他也要留下。
陪着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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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西斜。
阿朱忽然捂着肚子,面色惨白。
“公子……我……我肚子疼……”
慕容复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
“阿朱!你怎么了?”
阿朱额上冷汗涔涔,咬着牙道: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慕容复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猛然清醒,冲出门去大喊:
“掌柜的!快请稳婆!”
客栈顿时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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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阿朱房中。
稳婆已经来了,正在里间忙碌。慕容复被赶了出来,只能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屋内传来阿朱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凄厉。
慕容复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想冲进去,想陪在她身边,可稳婆说男人不能进产房。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她的惨叫,什么都做不了。
“阿朱!阿朱!”他拍着门,“你撑住!我在这儿!”
屋内,阿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公……公子……我没事……您……您别担心……”
慕容复的泪,终于涌出来。
他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浑身颤抖。
“阿朱……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你要陪我回去……回去看遥儿和逍儿……”
屋内,稳婆的声音传来:
“夫人,用力!再用力!”
阿朱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远处,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慕容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从没信过神佛。
可此刻,他愿意信。
只要能让她平安。
只要能让她和孩子平安。
他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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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内传来。
慕容复猛然抬头。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笑意:
“恭喜公子,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慕容复踉跄着冲进屋内。
阿朱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头的汗,可她在笑。
望着他,虚弱地笑。
慕容复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阿朱……阿朱……”
阿朱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公子……咱们……有儿子了……”
慕容复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稳婆将襁褓递过来,他接过,低头望去。
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隐隐看得出几分他的轮廓。
他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孩子睁开眼,望了他一眼,又闭上,沉沉睡去。
慕容复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他抬起头,望着阿朱,一字一顿:
“阿朱,谢谢你。”
阿朱望着他,唇角浮起笑意,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慕容复抱着孩子,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有惊险,有痛苦,也有新生。
他望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个孩子,是他和阿朱的骨肉。
是他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牵挂。
也是他在这条不归路上,又多了一份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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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栈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阿朱临盆,母子平安。
慕容复跪在门外祈祷,抱着孩子落泪。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之妻阿朱今夜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慕容复喜极而泣,守了一夜。此人虽心机深沉,却有软肋——妻儿。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你有软肋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新生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觊觎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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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阿朱睡得很沉,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孩子躺在小床上,也睡得正香。
他望着这两个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喜悦,有担忧,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又当父亲了……”
玉佩沉默着,没有回应。
只有晨光,渐渐照亮了窗棂。
远处,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
那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
也是新的风暴,即将来临的预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阿朱,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他心中的那道光。
哪怕那道光,终将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