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照在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咿呀声。
慕容复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阿朱醒了过来,面色仍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疼惜。
“公子,您一夜没睡?”
慕容复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碍事。”
阿朱的泪涌出来,却笑着:
“公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叫慕容明吧。”
“明?”阿朱喃喃。
慕容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
“光明。希望他这一生,能活在光明里。”
而不是像他一样,活在算计与黑暗中。
阿朱懂了他的意思,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明儿……明儿……”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
遥儿和逍儿在燕子坞,有语嫣照顾。
明儿在这里,有阿朱陪伴。
他忽然想,若日子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他随即苦笑。
不可能。
那张地图虽已撕碎,可父亲的信,还在某个地方。
那封信,随时会出现在萧峰面前。
而他自己,还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真相,等着他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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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慕容复打开门,萧峰站在门外。
他面色凝重,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我来辞行。”
慕容复一怔:
“大哥要去哪儿?”
萧峰望向北方,缓缓道:
“雁门关。”
慕容复心中一紧。
萧峰继续道:
“我想去看看,当年我父母出事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知道。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是萧远山。
他知道萧远山还活着,就藏在少室山。
他知道带头大哥是玄慈,知道当年雁门关的真相。
可他不能说。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哥,我陪你去。”
萧峰一怔,随即摇头:
“你刚得儿子,该陪在阿朱身边。”
慕容复坚定道:
“让阿朱和明儿在这儿歇几日。我陪大哥去。”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怀里,还藏着那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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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慕容复安排好阿朱和孩子,与萧峰一同启程。
两人骑着马,向北而行。
一路上,萧峰沉默寡言,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偶尔灌一口酒。
慕容复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默默赶路,只有马蹄声和风声相伴。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歇脚。
客栈里,萧峰要了两坛酒,与慕容复对饮。
酒过三巡,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你说,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手一顿。
萧峰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我从小在少林长大,师父待我如子,养父养母疼我如亲生。可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
“他们为什么要去雁门关?为什么要带着我这个婴儿?”
“那些杀他们的人,又是谁?”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迷茫:
“二弟,你说,我该恨谁?”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该恨的人是玄慈,是汪剑通,是那些所谓的中原高手。
他也知道,萧峰的生父还活着,正在少室山上,等着与儿子相见。
可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举起酒坛:
“大哥,喝酒。”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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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午时。
雁门关外。
这是大宋与契丹的边界,关墙巍峨,烽燧连绵。关外是茫茫荒野,风沙漫天,一片苍凉。
萧峰勒马而立,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就是当年他父母出事的地方。
三十年前,他的父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他,从这里经过,却遭到中原高手的伏击。
母亲惨死,父亲跳崖。
而他,被带回中原,成了乔峰。
萧峰翻身下马,一步步向前走去。
荒野中,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碑上刻着几个字:
“大辽萧氏夫妇殉难处。”
萧峰跪在碑前,久久不语。
慕容复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复杂。
他知道,萧峰此刻的心,一定很痛。
可他也知道,更大的痛,还在后面。
因为萧远山还活着。
因为他隐瞒了这个真相。
萧峰跪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风沙呼啸,卷起他的声音,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慕容复闭上眼,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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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萧峰仍跪在碑前。
慕容复终于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萧峰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二弟,你说,若我父母还活着,他们会希望我怎么做?”
慕容复心中一震。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继续道:
“是希望我为他们报仇?还是希望我好好活着?”
他苦笑:
“我不知道。”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
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等着见他。
可他想到父亲的那封信,想到那封信一旦送到萧峰手上,萧峰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沉默了。
萧峰见他沉默,以为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不再问。
他站起身,望着那块石碑,一字一顿: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儿,儿子……会找到你的。”
慕容复站在他身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会找到萧远山的。
只是那时候,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好兄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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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两人踏上归途。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峰仍沉默,慕容复也沉默。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悄然跟在后面。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少室山一路跟到雁门关,亲眼看着萧峰跪在碑前,亲眼看着慕容复陪在他身边。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已至雁门关祭拜父母,慕容复全程陪同,兄弟感情仍深。然慕容复神色异常,似有隐情。另,萧远山尚在人世之消息,可择机透露,以激化二人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两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慕容复……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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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两人回到小镇客栈。
萧峰独自回了房间,慕容复也回到自己房中。
他坐在窗前,望着手中的玉佩,久久无言。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萧峰跪在碑前说的话:
*“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他想起自己隐瞒的真相。
想起父亲的那封信。
想起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疲惫。
隔壁传来萧峰的脚步声,然后是酒坛碰撞的声音。
慕容复知道,萧峰又在喝酒。
他一个人,喝着闷酒,想着那些他想不通的事。
慕容复想过去陪他。
可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个秘密。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隔壁的酒坛声,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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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一个黑影蹲在树梢,望着那间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是西夏密探。
他身形魁梧,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是萧远山。
三十年前,他从雁门关跳崖,却没有死。
他隐姓埋名,躲在少林寺中,一躲就是三十年。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找那些仇人报仇。
等一个机会,见他的儿子。
今夜,他终于见到了。
他的儿子,萧峰,就在那间客栈里。
萧远山望着那扇窗户,望着窗内那个模糊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有思念,有愧疚,也有……恨。
他恨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
他也恨自己,没能护住妻子,没能陪儿子长大。
他多想冲进去,抱住他,叫他一声“峰儿”。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有仇要报。
他还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玄慈。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注意到,隔壁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是慕容复。
他看见了。
那个魁梧的身影,那双如炬的目光,那周身凛冽的杀气——
他知道那是谁。
萧远山。
萧峰的生父。
他就在这儿。
就在他们身边。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父亲的安排。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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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萧远山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该告诉萧峰吗?
告诉他,你的生父就在外面,等着见你?
可若说了,萧峰会怎么看他?
会感激他?还是会质问他为何隐瞒这么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隔壁传来萧峰的开门声。
慕容复心中一紧,站起身。
门外,萧峰的声音响起:
“二弟,醒了没?该赶路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萧峰站在门外,面色疲惫,却仍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回去。”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骑上马,向南而去。
身后,朝阳缓缓升起,照亮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