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午时将至。
毒雾笼罩的星宿海总坛,日光透过紫黑色的瘴气,变得诡异而惨淡。
两根木桩矗立在空地中央,相距不过三尺。萧峰和慕容复被粗大的铁链牢牢绑缚,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褛。
萧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鹤发童颜的身影。丁春秋正悠然品着美酒,身边弟子殷勤伺候,时不时朝这边投来戏谑的目光。
“二弟。”萧峰低声唤道。
慕容复转过头,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满冷汗。他体内两股剧毒正在交织发作,三笑逍遥散让他经脉如万蚁噬咬,三日断肠散则像无数钢针在腹中搅动。
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撑住。咱们不会死在这儿。”
慕容复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大哥,你……总是这么……乐观……”
萧峰没有笑。他只是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如砥:
“二弟,我问你一件事。”
慕容复微微一怔。
萧峰一字一顿:
“昨日那一战,你是不是早就中毒了?”
慕容复浑身一僵。
萧峰继续道:
“我看见你脸色不对,你却说没事。后来丁老贼撒那粉红烟雾时,你身子晃了一下——你是不是那时候中的毒?”
慕容复沉默。
他想起昨日那一幕——
---
昨日酉时,夕阳如血。
数百名星宿派弟子层层围困,萧峰与慕容复背靠背,浴血奋战。
丁春秋始终端坐高台,冷眼旁观。忽然,他袖袍一挥,一片粉红色的烟雾无声无息飘散开来,笼罩了整片战场。
“闭气!”萧峰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将烟雾吹散大半。
可慕容复却觉眼前一花,一股甜腻的气息钻入口鼻。他心中一凛,低头一看,衣襟上沾着几粒极细的粉末,正迅速渗入肌肤。
三笑逍遥散!
他立刻运功,试图将毒素逼出体外。可那毒竟如活物,顺着经脉向丹田钻去。
慕容复面色一白,身子微微一晃。
“二弟!”萧峰回头,目光如电。
慕容复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摇了摇头:
“没事。”
他不能让萧峰分心。
这是他的选择。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已被丁春秋看在眼里。
老怪物的唇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
昨日戌时,夜色降临。
战斗已持续三个时辰,星宿派弟子死伤大半,可萧峰和慕容复也到了极限。
慕容复体内的毒愈发猛烈,每一次运功都如刀割。可他咬着牙,斗转星移频频出手,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一一拨转。
萧峰比他更勇猛,降龙十八掌虎虎生威,掌风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左肩、右臂、腰侧,鲜血染红了衣衫。
丁春秋终于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
“乔峰,慕容复,老夫敬你们是英雄,本想收为己用。可惜——”
他摇了摇头,忽然身形一晃,欺近萧峰身后!
一掌拍出!
那一掌悄无声息,却蕴含着剧毒内力。
慕容复眼角余光瞥见,大惊失色:
“大哥小心!”
他拼尽余力,斗转星移全力催动,试图将那掌力拨转——
可他中毒太深,内力迟滞,只来得及挡下三成。
七成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萧峰背心!
“砰!”
萧峰口吐鲜血,向前扑倒!
“大哥!”慕容复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扶住他。
萧峰面色惨白,唇角挂着黑血,却仍挤出笑容:
“二弟……我没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若不是为了护他,大哥怎会受伤?
若不是他隐瞒中毒,大哥怎会分心?
都是他的错。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丁春秋已大笑着下令:
“绑起来!明日午时,当众处死!”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身边的萧峰。他面色青灰,嘴角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那是丁春秋毒掌留下的印记。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中的毒……怎么样?”
萧峰咧嘴一笑:
“死不了。”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兄弟担心。
他忽然开口:
“大哥,若咱们能活着出去,我……我有话对你说。”
萧峰望着他,目光平静:
“什么话?”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告诉他萧远山的事,想告诉他自己的隐瞒,想告诉他一切——
可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丁春秋的狂笑:
“时辰到!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押上来!”
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解开铁链,将两人拖到高台前。
丁春秋俯视着他们,抚须笑道:
“乔峰,慕容复,你们可知道,老夫这三笑逍遥散,中毒者临死前会狂笑三声,七窍流血而亡。而三日断肠散,三日后肠穿肚烂,死状更惨。”
他摇了摇头,啧啧道:
“可惜啊可惜,两位英雄,就要这样死在我星宿海了。”
萧峰抬头,冷冷望着他:
“丁老贼,少说废话!要杀要剐,动手便是!”
丁春秋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老夫成全你们!”
他拂尘一挥:
“行刑!”
两名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明晃晃的大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悲壮,如孤狼啸月,震得毒雾都为之激荡!
所有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毒雾中大步踏来!
那人虎背熊腰,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他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萧峰望着那个身影,瞳孔骤缩。
那张脸……
那张脸,与他如此相似!
那人走到近前,与萧峰四目相对。
“峰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为父来晚了。”
萧峰如遭雷击!
父亲?
他的生父?
萧远山!
丁春秋面色骤变:
“萧远山!你还没死?!”
萧远山冷冷望向他:
“丁春秋,你害我妻子,害我骨肉分离三十年。今日,该还债了。”
他双掌一错,周身内力激荡,衣袍猎猎作响。
丁春秋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来人!给我杀了他!”
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
萧远山大步向前,一掌一个,无人能挡!
高台下,慕容复望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萧远山来了。
大哥的生父来了。
他……该怎么办?
阿朱躲在大石后,死死捂着嘴,泪流满面。
她望着萧远山,望着萧峰,望着慕容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毒雾弥漫的星宿海上,父子重逢,兄弟相认。
而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星宿海外的一处山崖上,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巨石后,手中握着炭笔。
他望着远处那场激战,望着萧远山如虎入羊群,望着丁春秋节节败退——
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远山现身星宿海,救子于危难。父子相认,必成萧峰一大助力。慕容复处境微妙,其隐瞒萧远山之事或将暴露。可趁此良机,拉拢萧峰。”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即将父子相认的场景,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毒雾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