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星宿海总坛。
毒雾在日光下翻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萧远山如猛虎下山,双掌翻飞,每一掌击出,必有星宿派弟子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他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压抑,尽数倾泻在这些爪牙身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丁春秋面色惨白,连退数步,厉声喝道:
“结阵!给我结阵!”
剩余的数十名弟子慌忙聚拢,摆出星宿派的毒阵。各色毒烟毒粉漫天飞舞,可萧远山浑然不惧,掌风所过,毒雾尽数倒卷。
慕容复扶着萧峰,望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萧远山。
大哥的生父。
他早就知道此人的存在,却一直隐瞒至今。
若大哥醒来,知道了真相……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萧峰。
萧峰面色青灰,唇角不断渗出黑血,呼吸越来越微弱。丁春秋那一掌,不仅震伤了他的脏腑,更将剧毒注入他体内。
“大哥!大哥!”慕容复低声唤道。
萧峰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远处,萧远山一掌震飞最后几名弟子,大步向这边走来。他浑身浴血,目光却始终落在萧峰身上。
“峰儿!”
他跪在萧峰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还有气。
虽微弱,却还在。
萧远山眼眶泛红,抬头望向慕容复:
“他中了丁老贼的毒掌,你可有解药?”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丁春秋给的那颗药,是三日断肠散,不是解药。”
萧远山面色一沉,猛然站起,转身望向高台上的丁春秋。
丁春秋正试图逃走,被他一步上前,扣住咽喉。
“解药拿来!”
丁春秋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却仍狞笑道:
“萧远山……你儿子中的是老夫的独门毒掌……天下……只有老夫有解药……可老夫……偏不给……”
萧远山手上加力:
“你找死!”
丁春秋面色涨紫,却仍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毒。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开口:
“萧前辈,让我试试。”
萧远山回头,望向这个年轻人。
慕容复将萧峰轻轻放平,盘膝坐好,双手按在他背心。
“大哥是为护我中的毒。这条命,我还他。”
他闭上眼,运起内功。
可他一运功,体内那两股剧毒立刻发作!三笑逍遥散如万蚁噬咬,三日断肠散如钢针攒刺,痛得他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萧远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年轻人……倒有几分骨气。
可他随即想起,那夜在少室山下,此人看见自己,却选择了沉默。
他为何隐瞒?
萧远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在用命救自己的儿子。
丁春秋被萧远山掐着咽喉,却仍挣扎着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嘲讽。
他等着看这个人毒发身亡。
等着看这两个所谓的英雄,死在他面前。
---
未时,日头偏西。
慕容复仍在运功,可他的内力每进入萧峰体内一分,自己体内的毒就猛烈一分。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唇角渗出血丝。
萧峰体内的毒,被他一点点吸出,可那些毒,却顺着他的内力,反噬自身。
“住手!”萧远山沉声道,“你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慕容复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大哥……为我……挡了一掌……我不能……看着他死……”
萧远山望着他,望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望着他唇角不断渗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为护妻子,不顾一切。
他松开了掐着丁春秋的手。
丁春秋跌倒在地,大口喘息,却仍狞笑着望着慕容复:
“小子……你吸吧……你每吸一分……老夫的毒就在你体内多一分……等老夫的儿子……等你毒发……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慕容复充耳不闻,只是拼命运功。
忽然,萧峰身子一震,一口黑血喷出!
那黑血落在地上,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萧峰缓缓睁开眼。
“二弟……”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你醒了……”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二弟!”萧峰挣扎着扶住他。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可他在笑。
“大哥……我……没事……”
萧峰眼眶通红,死死抱着他:
“你这个傻子!谁让你救我的!”
慕容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年轻人,为了彼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份情义,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他也知道,这份情义,很快就会面临最大的考验。
因为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却选择了隐瞒。
因为慕容复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远处,丁春秋趁着萧远山分神,悄悄向后退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
申时,丁春秋退到高台边缘,忽然扬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萧远山猛然回头,目光如刀:
“你还敢笑?”
丁春秋捂着咽喉,喘息着道:
“萧远山,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儿子中的毒,只是暂时压制。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他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怨毒:
“还有你,慕容复。你体内有三种毒——三笑逍遥散,三日断肠散,还有方才吸入的毒掌之毒。三毒齐发,你活不过三日!”
萧峰面色大变,死死盯着丁春秋:
“解药拿来!”
丁春秋冷笑:
“解药?可以。但老夫有个条件。”
萧峰目光一凛:
“什么条件?”
丁春秋望向萧远山,一字一顿:
“我要他——萧远山——在我面前自尽!”
萧峰浑身一震!
萧远山冷笑:
“丁老贼,你做梦!”
丁春秋摇了摇头:
“那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他转身,向高台后的密道走去。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开口:
“慢着。”
丁春秋回头。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他。
萧峰想拦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到丁春秋面前,望着他,一字一顿:
“你方才说,你体内流的,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血?”
丁春秋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开始凝聚内力。
那内力,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它带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吸力,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丁春秋面色骤变!
“这……这是……”
慕容复一字一顿:
“北冥神功。”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按在丁春秋丹田之上!
丁春秋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向外涌去!
他惊恐大叫:
“住手!住手!这是师父的北冥神功!你是何人!你是何人!”
慕容复冷笑:
“送你上路之人!”
他疯狂吸收着丁春秋的内力,任凭那些剧毒顺着内力涌入自己体内!
萧峰大惊:
“二弟!住手!你会死的!”
慕容复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按着丁春秋,拼命吸收着。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毒已无解。
既然要死,不如拉着这个老贼一起下地狱。
丁春秋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涌入慕容复体内。那些内力中,蕴含着几十年的修为,也蕴含着无数的剧毒。
慕容复的经脉,开始寸寸断裂。
他的七窍,血流如注。
可他死死不放。
萧峰挣扎着冲过来,想拉开他,却被萧远山拦住。
“别动。”萧远山沉声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萧峰望着慕容复,泪流满面:
“二弟!二弟!”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丁春秋,盯着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
丁春秋的内力,已被他吸尽。
丁春秋瘫软如泥,倒在地上,喘息着道:
“你……你疯了……你吸了我的内力……也吸了我的毒……你……活不过三日……”
慕容复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望着丁春秋,唇角浮起一丝惨然的笑容:
“我知道。”
“可你,也活不过今日。”
他转头,望向萧峰:
“大哥……对不住……我……瞒了你很多事……”
萧峰冲过去,抱住他:
“别说!什么都别说!你撑着!我带你去找解药!”
慕容复摇了摇头,轻声道:
“来不及了……大哥……你听我说……”
萧峰拼命摇头:
“不听!我不听!你活着!活着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未有过的释然。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
酉时,夕阳如血。
萧远山背起慕容复,萧峰挣扎着跟在身后,三人向星宿海外逃去。
身后,星宿海总坛燃起大火。
那是萧远山临走前点的火。
他要让这个魔窟,化为灰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萧峰回头望了一眼,又望向萧远山背上的慕容复,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下去。
他也不知道,慕容复方才想说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个兄弟,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萧远山忽然开口:
“他叫慕容复?”
萧峰点了点头。
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体内有三种毒,寻常人早该死了。可他撑着,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
萧峰眼眶通红:
“我知道。”
萧远山转头望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什么?”
萧峰望着慕容复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的。”
萧远山沉默。
他没有告诉萧峰,慕容复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也没有告诉萧峰,那夜在少室山下,慕容复看见了他,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慕容复用命,证明了他的真心。
这就够了。
---
戌时,三人躲进一座破庙。
萧远山将慕容复放在干草上,萧峰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慕容复的面色,已如金纸。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萧峰泪流满面,不停地唤着:
“二弟……二弟……”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萧峰脸上。
“大哥……”他声音微弱如蚊蚋,“你……听我说……”
萧峰拼命点头:
“你说!我听着!”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早就知道……你生父……还活着……”
萧峰浑身一震!
慕容复继续道:
“我……见过他……在少室山……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我……我瞒了你……”
萧峰如遭雷击!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容复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哥……我……我本可以……早点告诉你……可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萧峰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傻子……你这个傻子……”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你……不怪我?”
萧峰拼命摇头:
“不怪!不怪!你是我兄弟!永远是我兄弟!”
慕容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萧峰抱着他,放声大哭。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
破庙外,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庙内那三个人影。
他看见萧峰抱着慕容复痛哭,看见萧远山沉默伫立,看见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星宿海一战,丁春秋被慕容复吸尽内力,生死不明。慕容复为救萧峰,以命换命,经脉尽断,恐难活命。萧峰痛不欲生。此二人情义深重,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庙内那昏黄的灯火,喃喃道:
“慕容复……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内,烛火摇曳。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一夜未眠。
他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过去。
他只知道,无论生死,他都是他的兄弟。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