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这天下午。
上海,苏州河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黑色小火轮从苏州河上游缓缓驶来,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暗黄色的尾迹。
陆沉站在船舷边,目光平静地望着两岸的景致。
苏州河的两岸挤满了低矮的棚户和仓库,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河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油污,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河水腥臭和炸油条的香气。
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上海的地图。
老鹰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鱼竿,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钓鱼人,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岸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扫视,把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都收入眼底。
孙德胜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筷子很稳,但腰间的短褂下隐约有硬物的棱角。
码头不远处,几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散落在人群中,有的在摆摊卖花生,有的在修车,有的蹲在路边看报纸。
他们是特战队的成员,提前两天就到了上海,已经在这片区域蹲守了十几个小时。
小火轮靠岸。
一块有些松动的跳板架在船舷和码头之间,发出咯吱一声响。
陆沉第一个踏上去,军靴踩在跳板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稳住重心,稳稳地走到了岸上。
林雪跟在他身后,老鹰收起了鱼竿,孙德胜把碗放在船舷边,最后一个跳上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拉车的、扛货的、叫卖的,声音嘈杂而纷乱。
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看似普通的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散落在人群中的特战队员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警戒圈。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码头边的巷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面孔。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
他叫王永江,奉天人士,原本是张大帅手下的财政幕僚,奉军归顺龙魂军后,他被陆沉点名给调了过来,随后被任命为龙魂银行的行长。
他在东北金融界打滚了快二十年,从奉天的钱庄学徒做起,一路做到东三省官银号的督办,对银钱的流向、汇率的波动、市场的脉搏了如指掌。
“长官,上车。”
王永江推开车门,声音压低。
“路上人多眼杂,先回银行再谈。”
陆沉上了车,林雪坐在副驾驶,老鹰和孙德胜上了后面一辆车。
福特轿车沿着苏州河岸的街道行驶,穿过几条弄堂,拐进外滩附近的一条马路,在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大楼前停了下来。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龙魂银行上海分行”几个字。
王永江引着陆沉从侧门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外滩,远处黄浦江上的船只和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商行大楼都尽收眼底。
桌子上摊着几份厚厚的账册和报表,旁边的黑板上写满了数字和曲线。
“长官,这里安全了。”
王永江关上门,取下圆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银行里的人都是我从青岛带过来的,信得过。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不会出问题。”
陆沉在办公桌前坐下,林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
老鹰站在门口,孙德胜站在窗边,两人的目光都保持着警觉,一个盯着走廊,一个盯着街道,确保万无一失。
“王行长,上海这边的业务,整顿得怎么样了?”
陆沉问。
王永江在对面坐下,翻开一份厚厚的报表。
“已经初步理顺了。龙魂银行上海分行目前管理着约八千万龙魂币的存款和贷款业务,主要客户是上海本地的华商和侨商。”
“另外还有一部分外汇业务,主要是与美利坚、英吉利、法兰西和荷兰等国的贸易结算。”
“银行的银库里有大约价值两千万龙魂币的白银储备,都是近几个月从青岛总部调过来的,存放的地下银库也极为坚固,且又有一个连的龙魂军便衣职守,安全方面没问题。”
“上海金融界的动向呢?最近有什么异常?”
陆沉若有深意的看向他。
王永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长官,最近一个月,国际银价在缓缓上涨。涨幅不大,一开始我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但最近半个月,上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美利坚的几家大银行——花旗、摩根、大通——都在大量收购白银。”
“他们从香港、新加坡、伦敦、巴黎的市场上购入,虽然动作很隐蔽,但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起身走到黑板上,拿起粉笔画了一条缓缓上升的曲线。
“去年年底,国际银价大约是每盎司六十美分。今年上半年,一直稳定在六十五美分左右。”
“但从八月中旬开始,银价开始上涨,现在已经到了七十八美分。涨幅接近百分之二十,而且还在加速。”
陆沉看着那条曲线,没有说话。
林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老鹰的目光依然盯着门外,孙德胜的目光依然望着街道。
王永江转过身,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长官,我有一个初步判断——有人在试图操纵白银市场。”
“还很有可能是盯上了我们的龙魂币。”
陆沉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永江走回到办公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长官,我说一下我的推理逻辑。当前世界各国的货币体系,英吉利、法兰西、普普士、美利坚、沙俄、小鬼子等等,都是金本位货币。”
“只有龙魂币是银本位,而且龙魂币是当前信用最好、流通量最大、体量最庞大的银本位货币。”
“说白了,白银这东西,在当今世界上能用来做什么?除了工业消费之外,最大的用途就是作为银本位货币的储备和支撑。”
“如果有人要大举操纵白银市场,推高银价,首当其冲的,就是龙魂币。”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我在奉天官银号干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操纵市场的把戏。”
“但那种小打小闹,跟这次的规模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美利坚的银行家们在全球市场上收购白银,每一次出手都是几百万盎司起步,这不是投机,这是国战。”
“他们不是想从银价波动中赚点差价,他们是要用银价做武器,打击龙魂币的信用根基。”
“银本位货币的命门在于白银储备,如果银价被推得太高,而龙魂币的发行量又远远超过储备量,就会出大问题。”
林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王行长,您的意思是——美利坚人想通过推高银价,来攻击我们?”
“对。”
王永江点了点头。
“银价上涨,表面上看对龙魂币是好事——龙魂币更值钱了。”
“但我们的准备金率只有十分之一,发行了三百亿龙魂币,手里只有三十亿龙魂币的白银储备。”
“银价涨得越高,老百姓兑换银币的冲动就越强。一块银币在龙魂币地盘上值一龙魂币,拿到国际市场上去卖,能换更多的钱。差价就是利润,利润就是动力。”
“不用谁来号召,老百姓自己就会涌向银行兑换银币。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成千上万的人同时涌来,我们的银库很快就会见底。”
他深吸一口气。
“长官,这不是猜测。我观察了这么久,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下一盘大棋,目标是我们的金融命脉。”
“如果我们应对不当,龙魂币的信用就会崩塌,整个龙魂军的根基都会动摇。”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王行长,你的判断是对的。美利坚人正在准备一场针对龙魂币的金融战争。”
“通过《白银法案》推高国际银价,然后趁机做空龙魂币,引发挤兑,让龙魂币崩盘。花旗、摩根、大通,都在暗中收购白银。他们的目标是把银价推高三倍。”
话落。
王永江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攥着粉笔,指节泛白,声音有些发颤。
“长官,如果您说的都是真的,那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银价暴涨三倍,龙魂币的准备金率只有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我们每发行十龙魂币,背后只有一块龙魂币的白银储备。”
“如果银价涨三倍,理论上我们的白银储备在账面上会升值,但那些白银都用来支撑龙魂币了,根本不敢抛出来。”
“抛出来,龙魂币就崩了。不抛出来,挤兑就挡不住。”
“美利坚人只需要在华国的银行里同时抛售龙魂币,制造恐慌,老百姓就会涌向银行兑换银币。我们的银库很快就会见底,那时的龙魂币就会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越来越急。
“长官,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釜底抽薪。美利坚人这是要把龙魂军的根都挖掉。”
“如果我们应对不当,别说保住地盘了,连军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王永江放下粉笔,走回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长官,这种情况下,自由兑换的风险太大了。银价一涨,老百姓看到有利可图,必然会涌来兑换银币。”
“一千个人来换,我们能应付;一万个人来换,我们也能应付;但十万个人同时来换呢?”
“上海、青岛、南京、旅顺、沈阳,龙魂军的地盘上到处都是银行网点。到时候挤兑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我们根本扛不住。”
陆沉看着他,饶有兴趣的问。
“你的建议是什么?”
“立即设置兑换门槛。”
王永江的声音急促而认真。
“五千起步,甚至一万起步。先把普通老百姓挡在门外。”
“只要老百姓不来挤兑,那些大户的资金我们可以在后台监控,一个一个地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等到摸清楚了,我们再制定对策。”
陆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跟没事人一样摇了摇头。
“我们不设门槛。”
王永江愣住了。
“长官,不设门槛的话——”
“你刚才的分析很精准。只通过银价上涨这个表象,就判断出有人在操纵市场,甚至准确判断出这是美利坚人的行动。在奉天管了那么多年的官银号,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王永江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王行长,你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判断,说明你确实是个顶尖的金融人才。”
“我今天来上海,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才让我放心。但兑换门槛的事,我有自己的考虑。”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
“自由兑换是龙魂币的信用基石。老百姓信任龙魂币,是因为他们知道随时可以把龙魂币换成银币。”
“如果设了门槛,老百姓就会怀疑——龙魂币是不是出了问题?是不是不值钱了?一旦信任垮了,银价不用涨,龙魂币自己就崩了。”
“可是长官——”
“美利坚人想让我们设门槛。他们巴不得我们关门、限制兑换。”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说——‘龙魂军撑不住了,龙魂币要垮了。’舆论战就会配合金融战一起打。”
“所以我们不但不能设门槛,反而要敞开兑换。让他们看看,龙魂军的银库里到底有多少白银。”
王永江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长官,可我们的白银储备确实不够……”
“我知道。”
陆沉转过身。
“但如何应对,我已经有了安排。这几天你先把银行稳住,不要慌,不要乱。”
“该收的银子照常收,该放的贷款照常放。银价的波动,你继续盯着。后续的操作,我来告诉你。”
王永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长官,您心里有底就好。”
“但以我的专业判断,自由兑换的风险实在太大,银价每涨一分,挤兑的压力就大一分。如果银价真的涨三倍,我们真的撑不住。”
“会撑住的。”
陆沉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你信我就行。”
王永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长官,我信你。但请您一定要记住,银价涨到一定程度,挤兑就会自动爆发,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到时候如果应对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当天夜里,龙魂银行上海分行的营业厅里一切照常,没有新的告示,没有新的规定。
王永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账册翻开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望着窗外黄浦江上点点灯火,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
他在奉天干了小二十年,什么样的金融风浪都见过,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窒息。
银价上涨、挤兑风险、自由兑换、美利坚人的阴谋,每一样都足以让一家银行倒闭,而这些东西正在同时涌向龙魂币。
他想不出陆沉还能拿出什么办法来化解这场危机,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相信陆沉,相信那个坐在他对面、平静地说出“美利坚人正在准备一场针对龙魂币的金融战争”的年轻人,手里还握着什么他看不到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