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唐宁街10号。
这天早晨的雾比往常更浓了一些,泰晤士河对岸的建筑轮廓几乎完全隐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只露出几座教堂尖顶的轮廓。
一辆黑色轿车穿过薄雾,在内阁会议室的侧门停下,车门打开,首相阿斯奎斯从车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大衣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面正在缓慢卷起的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外交大臣格雷坐在长桌左侧,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两三个烟头。陆军大臣基钦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翻开的文件夹。
海军大臣丘吉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正在被推开的大门上。财政大臣劳合·乔治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阿斯奎斯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
“柏林那边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吧。小毛奇已经复出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桌两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毛奇在被撤职一年多之后重新出现在威廉二世的军事会议上,并且被任命为新的战略制定者。这意味着普鲁士的战争策略正在发生重大转变。”
格雷最先开口接话。
“小毛奇的复出不是偶然。他在1914年担任总参谋长时虽然失败了,但他的失败有客观原因。当初两线作战、兵力不足、后勤压力,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而且他在被撤职后一直保持沉默,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反对意见,也没有与其他将领结盟。这说明他是被主动召回的,而不是通过派系斗争重新上位的。”
“那他回来之后会做什么?”
基钦纳的眉头微微拧紧。
“如果他继续执行法尔肯海因的消耗策略,他的复出就没有意义。威廉二世不会无缘无故换人。”
丘吉尔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他惯有的沉稳与不容置疑。
“小毛奇一直是激进派。”
“他在1914年主张速战速决,认为战争不能拖太久。现在他回来了,只能说明一件事——普鲁士要改变打法了。”
“法尔肯海因的消耗战略虽然让我们与法军损失惨重,但也让普鲁士人付出了同样巨大的代价。小毛奇复出,意味着普鲁士要从被动消耗转向主动进攻。”
“关键是他们有这个条件。”
“沙俄退出协约国,并与普鲁士签定停战协议之后,普鲁士东线的几十个师正在源源不断的向西线调动。”
“而美军的动员还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年春季才能形成大规模战斗力。普鲁士人算得很清楚,他们想在美军全面投入之前,先在西线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打哪里?”
基钦纳问。
“凡尔登?法军虽然已经虚弱了,但他们的防线还在。而且凡尔登的地形对防守方有利,普鲁士人的坦克在那里施展不开。”
“不打凡尔登。”
格雷的声音不高,但异常肯定。
“法军已经被凡尔登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现在只想守住防线,不想主动进攻。普鲁士人如果真的想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不会选凡尔登。他们会选——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两个字像一个石头被轻轻放平,压住了桌面上所有正在移动的纸页。
“我们军队的防线在索姆河以北,战线太长,兵力分散。如果普鲁士人用坦克集群在某一处突破,我们很难快速调集预备队堵住缺口。”
“一旦被撕开口子,坦克就可以快速向海岸推进,切断我们和法军之间的联系。一旦被孤立,英军的补给就会被切断。”
格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如果我是小毛奇,我会打这里。”
阿斯奎斯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格雷的分析,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被画出的线上,沉默了很久。
“小毛奇复出,说明威廉二世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了。他们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如果不在美军形成战斗力之前结束战争,他们就再也赢不了了。”
他抬起头。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防御方案。在美军到达之前,我们要守住防线,不能让他们突破。”
基钦纳翻开手中的文件。
“我军在索姆河以北的防线总长约八十公里,分为三道防御阵地。最前沿是警戒阵地,第二道是主防线,第三道是后方阵地。”
“如果普鲁士人集中兵力突破一点,我们可以在第二道防线投入预备队进行阻击。问题是我们的预备队不足,大部分兵力已经部署在前沿。”
“如果普鲁士人选择冬季进攻,机动条件受限,坦克在泥泞中的速度会大幅下降。但如果他们等到开春,地面解冻之后,坦克的机动性就会恢复。时间窗口掌握在他们手里。”
“那就督促华盛顿尽快出兵。”
阿斯奎斯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坚定。
“给美利坚政府发一份措辞明确的电报。告诉他们,小毛奇已经复出了,普鲁士人即将发动大规模进攻。联军需要美军尽快到达西线。”
格雷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电报什么时候发?”
“今天下午。”
“如果美利坚人回应说需要更多时间呢?”
“那就告诉他们,时间不多了。”
阿斯奎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雾气依然很浓,泰晤士河上的船影在灰白色的水汽中缓缓移动。
“小毛奇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再打。他知道时间站在谁那边。”
当天下午,加密电报从伦敦发往华盛顿。电报不长,措辞直接而恳切:
“小毛奇已复出,普鲁士即将转入进攻。目标很可能为英军防线。英军目前无力独自抵御德军主力,请尽快完成动员与集结。”
“如果不能在春季之前形成有效支援,西线的局势可能彻底失控。请华盛顿政府理解当前局势的紧迫性。”
同一天晚上。
格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小毛奇的详细档案。
文件上记录着他在1914年前后的所有军事观点、战略判断和与同僚的通信摘要。
他不知道那场进攻何时会来,但他知道它正在靠近,像那些被雾气暂时遮住轮廓的船影一样。
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里缓缓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