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进炉膛的灰烬里很快就熄了。
威尔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伦敦发来的加密电报。
电报是昨天晚上到的,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召见任何人,先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华盛顿天空灰白,不阴不晴,没有雨雪,也没有阳光。
上午十时,会议在椭圆形办公室召开。
战争部长贝克坐在威尔逊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有些松了,像是一路从办公室赶过来时没有来得及整理。
陆军参谋长斯科特坐在他对面,面容清癯,目光沉稳,手指搭在膝盖上,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海军部长丹尼尔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文件,目光落在壁炉的方向,像是在听火苗的动静。
远征军总司令潘兴坐在长桌的末端,军装笔挺,刚从墨西哥边境调回来不久,腰背挺直,目光在威尔逊和贝克之间来回移动。
威尔逊把那份电报推到桌子中央。
“伦敦的催促你们已经知道了。”
“电报上说普鲁士人换了指挥官,小毛奇复出了。他们很快会发动大规模进攻。英军要求我们尽快派兵。”
“阿斯奎斯在电报里的措辞很明确——如果不尽快行动,西线可能等不到我们准备好就有可能全线崩溃。”
贝克最先开口,语气谨慎而沉稳。
“总统先生,美军的动员才不到三个月。征兵工作虽然已经开始两个月了,但训练需要时间。新兵从入伍到具备基本的作战能力,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
“后勤物资的调配、运输船只的调度、跨大西洋航线的护航安排,每一样都需要时间。如果强行加速,可能会影响部队的整体质量。”
斯科特补充道:
“目前已经完成训练的部队只有不到两个师,装备也没有完全到位。”
“如果提前派出,他们在欧洲只能承担二线任务,无法直接投入一线作战。最早也要到明年一月底二月初,才能派出一支有实战能力的部队。这是最快的速度了。”
“一月底二月初?”
威尔逊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英军认为普鲁士在春天之前就会发动进攻,而我们最快也要到二月初才能派出第一批部队。”
“如果小毛奇决定在十二月底或一月初发起攻势,英军的防线很可能在他们得到支援之前就已经被撕开了。”
潘兴一直没有说话。
他等斯科特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是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的。
“总统先生,士兵可以提前出发,但训练不足的部队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我在墨西哥打过仗,知道新兵面对老兵时的差距。”
“欧洲战场的烈度和规模是墨西哥无法比的。如果在二月初必须派兵,我只能保证他们能按时到达,不能保证他们能及时形成战斗力。”
“还有船只的问题——我们需要足够多的运输船来跨洋运送部队和装备。”
“目前海军能够调动的运输船数量有限,如果英吉利人不能提供更多的船只支援,我们的运力就会非常紧张。”
丹尼尔斯接过话头。
“海军正在加速调集运输船队,但英吉利海峡的航道安全也是问题。”
“普鲁士人的潜艇一直在北大西洋活动,如果我们的大规模船队在没有充分护航的情况下横渡大西洋,风险极大。”
“我们需要皇家海军提供更多的护航舰艇,否则第一批部队可能在半路上就遭遇损失。”
潘兴这时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普鲁士人真的在春天之前发动进攻,靠英法联军现有的兵力确实很难挡住。我们只能在北面登陆,然后在法兰西境内完成集结和整训。”
“就算一月出发,也要等到二三月才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威尔逊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贝克移到潘兴,又移回桌面那份电报上。
“也就是说,最乐观的估计,我们在明年二三月之前,在西线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援英法联军。”
“是的。”
贝克没有回避。
“如果英军能在春天之前守住防线,我们的部队就能接上。如果他们守不住,我们就只能在港口登陆后仓促投入战斗。”
“那样的话,伤亡会很大。”
威尔逊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有听到的答案。
窗外,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刚准备开口,会议室的门这时候突然被人推开了。
只见中情局局长快步走到威尔逊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直起身退到一旁。
威尔逊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人,语气平静但有一些不一样,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让原本在走廊里流动的气流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诸位,会议需要延长一会儿。现在有另一件事需要讨论。”
他拿起那份密电,放在桌面上。
“墨西哥边境出现了一支武装力量,大约十五万人,以华人为主。就驻扎在靠近我们边境的位置。”
“他们的指挥官叫司徒英。这支武装力量的出现,不是偶然。他们的装备、训练、组织方式,都和龙魂军如出一辙。情报局长,介绍一下详细情况。”
中情局局长走到长桌旁边,翻开手中的文件。
“司徒英,原为美利坚华人,洪帮成员。早年通过洪帮与龙魂军建立联系,并在龙魂军的支持下在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建立了武装据点。”
“他的部队从一开始的几千人逐步扩充,目前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五万人。装备方面,他们使用的是龙魂军制式的步枪、机枪和迫击炮,部分部队还装备了装甲车。”
“训练方面,他们的军官曾在龙魂军校接受过培训。这支武装的组织方式和战术体系,几乎是龙魂军的翻版。”
“足足十五万士兵。这都不比我们扩军之前的兵力少了。”
贝克的声音沉了一些。
“一支正规化装备的军队,就在我们南边。而且他们的指挥官有龙魂军的背景。”
威尔逊的目光落在中情局局长身上。
“他们有没有表现出敌对意图?”
“目前没有攻击的迹象。”
中情局局长摇了摇头。
“他们只是在边境附近驻扎,没有越过边界,也没有对任何美利坚目标采取行动。”
“但他们的规模和组织方式,已经超出了当地武装的范畴。墨西哥政府无力控制他们,也没有意愿去控制他们。”
“这支武装事实上已经成了边境上的独立力量。而且,最近他们的侦察活动明显增多,边境巡逻队多次发现他们的侦察人员在边境线附近活动。”
斯科特的目光微微拧了一下。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情报局长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我们的情报,司徒英的目标很可能是建立一个以华人为核心的独立政权。”
“他的部队已经在下加利福尼亚半岛建立了行政体系,征兵、收税、建造基础设施。他们正在按照一个国家的标准来建设自己的地盘。”
“龙魂军已经在南洋扶植了兰芳共和国——那是陆沉一手扶持起来的海外华人国家。从兰芳到墨西哥,龙魂军正在用同样的模式,在多个方向同时推进海外布局。”
话落。
会议室的温度都像是低了一些。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在脑海里重新调整了一幅已经很久没有更新的地图的尺寸和朝向。
威尔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密电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评估的旧物。
“陆沉在墨西哥埋下的这枚棋子,选的位置很精准。靠近边境,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将来他真的要对美利坚动手,这十五万人就是一把已经架在我们腰间的利刃。”
贝克开口了。
“总统先生,我建议立即制定应对计划。这十五万人虽然还没有越过边境,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如果我们等到他们有所行动再应对,就太被动了。”
斯科特的声音低了一些。
“十五万人不是小数目。边境上的守备兵力不足,如果司徒英真的向边境推进,我们撑不了太久。”
“但如果我们主动出击,越过边境去消灭他们,国际舆论上会很被动。而且,他们的背后是龙魂军。如果我们在墨西哥动手,陆沉会不会直接介入?”
“所以我们要选好时机。”
威尔逊的声音不高,但思路很清晰。
“先增派边境守备力量,加强侦察和情报收集。弄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兵力部署。”
“同时,通过外交渠道向墨西哥政府施压,让他们去处理这支武装。如果墨西哥政府不愿意配合,我们也可以直接联系司徒英本人,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贝克点了点头。
“谈判也好,施压也好,不能让他们继续坐大。一个十五万人的武装就在我们边境对面,这本身就是战争的前奏。”
潘兴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完威尔逊和贝克的对话,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这跟我们在墨西哥打过的那些武装不一样。那些武装没有组织,没有装备,没有训练。司徒英的部队是龙魂军体系的延伸。”
“如果他们真的发动进攻,不会是一次试探性的边境袭扰,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有组织的全面行动。”
“我们在西部的兵力空虚,如果司徒英选择在边境多处同时推进,我们很难在短期内调集足够的部队应对。”
威尔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上,冬日的阳光正缓慢地滑过碑身。
小毛奇在欧洲即将发动进攻,司徒英在北美边境已经完成了集结。陆沉在全球两个方向同时埋下了棋子,而美利坚正在被夹在中间。
“先加强边境防御,调集机动兵力部署在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方向。然后,告诉情报部门,给我一份完整的司徒英活动报告。”
“他的后勤补给线在哪里,他的资金来源是什么,他与龙魂军之间的通信渠道如何运作。每一条线索都要查清楚。在搞清楚他真正的意图之前,我们不能冒然动手。”
威尔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但也绝不能再让他们继续坐大。”
他的声音不高,像一根被绷紧的线,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被轻轻压回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