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阮·梅走之前已经答应了不会透露出去,但妄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床单被她蹭得皱成一团,枕头也来回换了三个方向,还是觉得硌得慌。
心里像悬着个东西,晃晃悠悠的,总觉得哪里不对,细想又摸不着头绪。
折腾了半晌,她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夜里的地板凉丝丝的,顺着脚心往上窜凉意。
她拖着步子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风卷着点废墟的尘土味吹进来,撩起她的长发。
窗外的格拉默沉在睡梦里。皎白的月光铺下来,给断壁残垣都镶了层银边。
远处几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边逛游的虫裔提着灯,光点慢慢移动,像落在地上的星。
“今晚月亮这么亮,不打灯也能看见吧。”
她没心思看夜景,站了会儿,又转身走回茶几旁。
阮·梅坐过的椅子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坐垫中间微微陷下去一点,还留着点人体的余温。
她坐下,抬眼看向斜对面的立柱。
那把匕首还插在上面,刀刃没入木柱半截,柄垂在外面,微微晃了晃,早就停了。
刃上的血已经干涸,虹色褪成暗褐,在惨白的月光下,只泛着点金属的冷光。
她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桌子擦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只有一套没动过的白瓷茶具,摆在靠近阮·梅那侧的桌角,还有一滴淡红色的茶渍,就在她刚才接杯子的位置,小小的一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一切都很正常,不是吗?
一股违和感猛地涌上来,撞得她心口一沉。
不对,肯定漏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开始从头复盘,从阮·梅敲门,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问她方不方便,到走进来坐下,
一句一句问她的话,条理清晰地推她做过的事,再到忽然掏出匕首刺向自己。
她伸手去挡,攥住刀刃,血滴下来,然后阮·梅拿试管接血,给她包扎,给她倒茶,最后她没扛住,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一步步想下来,每一步都顺理成章,挑不出错处。
难道是自己的问题?
她站起身,换到阮·梅刚才坐的位置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还缠着,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她继续想自己的反应。
放阮·梅进来,答她的问题,随口威胁她两句,看着她推理,夺匕首,喝茶,坦白。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那这股挥之不去的别扭劲,到底哪来的?
是那好喝的茶?还是阮·梅自己本身?
可阮·梅她有什么问题?
不对,没问题反而是最大的问题。
让她产生违和感的是态度。
她对茉莉和对阮·梅的态度不一样。
对茉莉,她并没有半点柔和的态度,在对方想离开或者反抗她时,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手段,武力镇压。
可对阮·梅呢?匕首刺过来的瞬间,她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攥刀刃。
明明可以打偏匕首,明明可以抓住对方的手腕,她偏选了最伤自己的法子。
她对茉莉从始至终都是管教的心思,怕她闯祸,怕她打乱计划。
可阮·梅说她拦着茉莉是怕她遇险,她当时怎么没反驳?反倒默认了?
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好好长辈形象?
白天人多,她为了方便后面的计划才愿意把面对茧梦的样子拿出来面向她们。
可面对一个把自己老底揭穿了,已经上来就质问自己的人,她为什么还要去维持这份形象?
不对,这根本不对。
她的家人从来只有茧梦一个,茉莉也好,停云也好,都是茧梦捡回来的孩子。
她犯不上为她们紧张成这样,当初阿梦都快要走到希佩脸上的时候,她都能稳着等时机,怎么面对阮·梅一把小小的匕首,就乱了方寸?
阮·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慢悠悠的,带着点笃定:
“可后来你拦着茉莉去找步离族群复仇,宁可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也不让她冲动行事陷入险境,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猜测站不住脚。”
是阮·梅。
是她引导自己这么想的,她用着自己上午刚对所有人用过的能力,来诱导她的认知,把她对她们的态度转变成了真正的家人。
她想把那张她白天戴出来的面具焊在她的脸上。
她的目的已经知道了,那么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就算有着生命觉醒的加持和王虫的身份,她也不可能在不被自己发现的前提下完成对自己认知的篡改,并且还能安然无恙,云淡风轻地离开。
除非……
妄育的目光缓缓落回那滴茶渍上。
她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蘸了一下那点淡红色的痕迹。
指尖沾着点黏腻的液体,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橘子、桃子、苹果混在一起,甜得发腻,裹着茶叶的清苦。
她皱皱眉,舌尖舔了一下指尖。
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滑。
跟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冒上来,像藏在糖霜里的细针,稍纵即逝,要不是她把感知开到了极限,根本察觉不到。
妄育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血液。
阮·梅的血,兑在茶里。
今天白天开会,她用橘子味盖着自己的血,悄悄发动能力,牵动所有人的情绪,
阮·梅倒好,原封不动学了去,把血掺进提前准备的茶里。
她可比她高明得多,身为生命领域的天才,她能掺进更多的材料来掩盖血液的腥气,让她察觉不出来。
从她端起茶杯闻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悄悄引着她的认知走。
从进门开始,从第一句问话开始,阮·梅就没被她牵着走。
反倒是她自己,顺着对方铺好的路,一步步往下走,她以为自己在看戏,看着阮·梅推理,其实她才是戏里的人。
什么威胁,什么坦白,全是顺着对方的节奏来的。
她竟然被一只王虫,用自己使用过的法子摆了一道。
妄育忽然低笑出声,一开始只是嗓子眼里的气音,后来肩膀抖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觉得荒唐。
“阮·梅啊阮·梅。”
她咬着牙念这个名字,
“该说你是天才,还是该说你是个疯子呢?”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月光撒在她的身上,手往窗沿上一撑,纵身跃了出去,深紫色的膜翼在身后展开,遮了半片月光,翅尖划破夜风,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天夜里,格拉默的夜空划过一连串流星,拖着长长的金红色光尾,一直到清晨才堪堪停下。
另一边,离开茧梦房间的阮·梅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脚步放得很轻,落地无声,像飘过走廊的影子。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停住脚步。
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一条缝。暖黄的夜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的鞋尖上。
她往里看了一眼,安安抱着黑塔的fufu,窝在被子里,脸颊贴在人偶脸上,睡得正香,呼吸匀净。
她看了几秒,指尖微微用力,又把门轻轻带上了,没进去。
她转身去了黑塔空间站,走到禁闭舱段,验证身份后,舱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舱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咔嗒一声落锁。
确认四周没人,也不会有人贸然闯进来,她紧绷的肩终于垮下来。
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板上,膝盖弯起来,手随意搭在上面,指尖垂着。
刚才在妄育房间里的镇定自若,半点不剩,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渗着点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悄无声息用虫裔的能力引导虫皇的认知,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精神力像被抽干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对手是塔伊兹育罗斯,寰宇蝗灾的源头,稍不留神就是反噬的下场。
她抬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灯光很亮,直直照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然后她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很快,笑意漫开,肩膀轻轻抖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越来越响,在空旷的舱室里来回撞,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半点没有平日里清冷优雅的样子,笑得肆意,笑得畅快,笑得眼角都泛出点湿意。
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有几个琥珀纪了吧,上一次这么肆意的笑还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笑声渐渐沉下去,只剩胸腔里微微的震动。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膝盖,节奏很慢,像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妄育迟早会反应过来。
那又怎么样。
这一趟试探,她早摸透了这枚最大的不定时炸弹的底线,也套出了母亲真正的去向。
至于妄育醒过神来会不会记恨,会不会报复。
记恨是肯定的,报复?倒未必。
阮·梅垂着眼,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如果她没猜错,她这位名义上的姥姥,身上仅存的那点人性,全拴在茧梦身上。
她本就不在意旁人的死活,若不是茧梦,刚从休眠仓醒过来的那一刻,她就能抬手压了在场所有人。
说穿了,停云也好,自己也罢,在她眼里,不过是她宝贝女儿养在身边的小玩意儿。
可正因为有茧梦,她就像天底下所有母亲那样,有了软肋。
这趟试探下来,阮·梅发现,她对茧梦的在意,比自己预估的还要深。
白天她对着茉莉说的那些狠话,半分不假,那本来就是她藏在心底的顾虑。
她不把她们当家人,可她知道茧梦在意,她疼这个女儿,疼到愿意压下刻在骨血里的本性,装成个普普通通的人,藏起锋芒,陪着这群小辈闹。
所以茧梦不在的这段日子,她绝不会让她们任何人出事,拦着茉莉不让去寻仇,根源在这。
至于自己拿刀子捅自己那一下,她会拦是真的,可如果她没有进行认知引导,她绝不会像这次这般温柔。
可为什么阮·梅笃定她不会真的报复?
对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女儿的虫皇来说,拍死一只敢咬她手指的小猫,本是解气的小事。
可要是因此要面对女儿红着眼眶,失望地看着她,那可太不划算了。
她太懂这份母亲的心思了。
缓了好半晌,阮·梅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腿还有点软,脚尖踩在地上,微微发麻,她扶着墙站了几秒,等那股脱力的劲儿过去,才直起腰。
刚才那番交锋,她还顺带着接了一试管妄育的血。
想到这个,她眼底泛起点压不住的兴致。
她一直好奇,妄育和茧梦,灵魂和身体到底是怎么缠在一起的。
当初茧梦躺在她手术台上的时候,她就知道,母亲的血是粉色的,像开败的樱花瓣泡在水里的颜色。
可妄育的灵魂占了主导之后,这具身体流出来的血,却变成了虫皇独有的虹色。
正想着,舷窗外亮了一下。
她抬眼,看见一颗颗流星划破黑暗,有的扎进格拉默的大气层,拖着长长的光尾,烧到最后只剩一点火星,散在夜空里。
有的擦着空间站的边缘飞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震动,顺着金属墙壁传过来,麻酥酥的。
站在格拉默地面抬头看,这该是场很漂亮的流星雨吧。
可站在近地轨道的空间站里,隔着厚重的舷窗看,就只剩些飞速掠过的光团,没了那份意境,反倒带着点仓促的危险感。
阮·梅看了几秒,就收回了目光。
她手腕一翻,从随身空间里摸出那支试管,透明的玻璃管里,虹色的血液沉在管底,在头顶白光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彩光。
她指尖捏着试管上端,轻轻晃了晃。
血液顺着管壁转起来,形成一圈彩色的漩涡,红橙金紫融在一起,像把揉碎的彩虹封在了管里。
“塔伊兹育罗斯的血啊。”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舱室里荡开点回音。
她把试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看,虹色的液体里,像是有细碎的星芒在流动,漂亮得不像凡物。
“真是漂亮的彩虹色。”
她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管壁。
这趟夜访,她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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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默虫裔身体记录数据报告,
身高 1.4 ~2m
体重 60 ~100kg
外骨骼抗压 5 ~ 20 Gpa
拳力 2 万吨力起步,峰值 10 万吨力
拳速 200~350 m/s
单次爆发能量 5~30 mJ,约几公斤 tNt
短时功率 1 Gw 级
翅膀风功率 10~30 mw
奔跑速度 0 ~ 220 m/s
(真空)飞行速度 0~ 9 万 km/s (约0.3倍光速)
身体极限承受力 50万吨
附:仅为基础虫裔数据,踏上命途后使用命途力会有不同层面的提升。
pS: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不饶弯子的话解释虫裔的破坏力:
人均歼星舰。
(数据来自蓝色大肥鱼根据前面虫裔生命觉醒时的表现计算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