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妄育女士,你的选择呢?”
阮·梅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浅淡的笑。
妄育总觉得那笑里藏着点促狭,晃了晃脑袋,又把这念头按下去。
人人都知道阮·梅不擅应酬,心思都扑在研究上,哪会在这种地方绕弯子。
阮·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推着茶杯沿,把那杯茶往她这边送了送,
“不急着答,先喝茶吧,我加了些东西,你应该会喜欢的,再放会就真凉了。”
茶拿出来有一阵子了,起初蒸腾的热气散得差不多,只剩杯口飘着几缕细碎的白汽,慢悠悠往上缠。
妄育伸手端起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温温的,刚凑近鼻尖,一股甜香就扑了满脸,裹着鲜果的清气。
她没多想,阮·梅是生命领域的行家,摸透了虫群的习性,这茶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虫裔大多嗜甜,茧梦独爱奶香是例外,做成这个甜度,想来是特意照顾她的口味。
这人看着冷心冷性,心思倒细。
第一口茶滑进喉咙,妄育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放了什么?好好喝!”
她捧着杯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惊喜。
“没什么特别的。”
阮·梅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杯口,语气平淡,
“丰饶产物嫁接的果树结的果子,榨了点汁调进去,橘子、橙子、苹果、桃子、梨,凑了好几种。
我之前看见有虫裔盯着镜流的星槎流口水,猜虫裔对这种沾了丰饶气息的东西会感兴趣,
就试着在不引星神注意、不出副作用的前提下,嫁接了一批种子,等成了,也能给格拉默的种植业添点东西。”
“唔——太好喝了——”
妄育一仰头,把半杯茶都灌了下去,喉咙动了动,咽得十分干脆。
她捧着空杯子,身子轻轻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像讨食的小兽。
“还有吗?”
“当然。”
阮·梅又摸出一把小巧的紫砂小壶,提起壶身,淡红色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重新注满她递过来的杯子。
这回妄育没急着喝,小口小口抿着,每咽一口就眯一下眼睛,嘴里时不时溢出点满足的气音。
深紫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杯沿,她也不在意,暖茶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
“那么,妄育女士,想好了吗?”
阮·梅的声音不紧不慢飘过来,妄育脸上的笑意唰地就垮了,她垮着肩膀,把脸埋进杯子口一点,声音闷闷的:
“咱能不能跳过这茬啊。”
阮·梅笑着摇摇头,语气很肯定:
“不可以。”
“行吧行吧。”
妄育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她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终于收了所有嬉皮笑脸的伪装,把前因后果一桩桩一件件全说了出来。
话说完,房间里彻底静了。
窗外的月亮挪到了正中,银白的光铺在地板上,像结了层薄霜,阮·梅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连最后一点白汽都散干净了。
阮·梅坐在原地,久久没出声。
她从前总把茧梦当成一座待开采的矿,觉得自己已经把她的价值估到了最高。
可此刻听来,自己到底还是看得浅了,那些缺失的存在,那些奇迹般的遭遇,原来从来都不是平白无故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
“均衡……”
她轻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妄育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纱布蹭过布料,带着点细腻的触感。
“她也是怕你们会着急,才让我瞒着,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阮·梅没应声,一直沉默着,沉默到妄育都开始心里打鼓,琢磨着她是不是转头就要去跟所有人挑明。
“母亲做得对,您也可以放心,我不会告诉其它人的。”
阮·梅终于开口,语气很沉,
“要是让茉莉知道,不用你拦,她自己就能带着格拉默掀了半边银河,再来一次寰宇蝗灾都不奇怪。”
得了准话,阮·梅也没多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就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身后传来妄育的声音,带着点迟疑,还有点扭捏。
“哎……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吧?”
妄育站在原地,手指抠着针织开衫的下摆,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她。
“这是小阿梦头一回这么正经地托我办事,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给搞砸了。”
阮·梅回过头,看着她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忽然笑了,月光落在她眉眼上,柔和了平日里的冷硬。
“放心吧,妄育女士。”
她轻轻带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轻却笃定,
“我现在也是一位母亲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