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度睁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白色的花海。
或许这么形容不太准确,因为此刻的天地间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
那些花或许原本有它们自己的颜色,只不过此刻全被虚无抽干了色彩,染成了毫无生气的惨白。
我踏着水波,走向那片远处正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的白色天体。
脚下传来的触感一片平坦,没有水的冰凉,也没有地面的坚硬,鞋底踩过的地方荡漾开一圈圈黑白色的波纹。
白色的花在我的身边摇曳,花瓣擦过我的裙摆,没有留下任何丝线拉扯的触感,它们在无声地挽留,也在无声地告别。
我了解过进入虚无之后的人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先是肉体的消解,人会失去对痛苦和快乐的感知,逐渐变得麻木;
再是认知的解离,人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和感官,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最后,踏足虚无的人会在幻境中得见自己被虚无反复碾压,直到自身被彻底吞噬消解。
我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四周的植物开始改变形状,白色的花渐渐拉长、干枯,边缘生出参差的尖刺。
向远处望去,曾经的花海已经变成了一片白骨皑皑的黑白沼泽,那些嶙峋的枝桠从黑水里伸出来,像无数双半张着的手。
我想,我大抵是要死了吧。
只是我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投入到这片虚无当中呢?
我,又是谁呢?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脚下黑色的水波。
水面倒映着一张脸,一张眉目清丽的面容。
那张脸很熟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海里却空空荡荡,怎么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或许这就是虚无吧。
祂会赐予你无意义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痛苦,你的快乐,你的死亡。
尽管我已经逐渐忘却了一切,但我依然记得我不能停下。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不能停下?
我不知道。
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但我还在向前走,向着那个我认知中的前方。
我的腿在机械地迈动,大脑却在慢慢停滞。
可就当我又走了许久,当我以为这片天地只剩下黑白两色时,我看到了一抹红色。
那是一双宛若鲜血般明艳的眼睛。
“你是谁?”
我走向了她。
双腿的动作不再受控制,我本能地想向她靠近,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伸向那张跟我长得极其相似的脸。
她握住了那只伸向她的手,将它接住,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庞上。
她的脸颊温热,那股温度透过掌心的皮肤,顺着血管一点点往手臂上游走。
“悯,回去吧。”
悯是谁?回去又是要回哪去?
我看着她,眼底满是空白。
似乎是见我依然呆愣着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眼睛里带上了哀伤的颜色。
我听到了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沉闷。
“别哭。”
我只能干巴巴地安慰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摸向了我的脸,用指腹拭去了我眼角滑落的液体。
原来哭泣的是我吗?
可我又为什么要哭呢?
我看着她,心里生出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一颗燃烧着的蓝色飞星划破了这黑白的世界。
它拖着长长的焰尾,从极高的天穹坠落下来,照亮了整片黑白沼泽。
她抬头看了看那颗飞星,又低头看了看我,她捧住了我的脸,指腹贴着我的颧骨,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我的世界。
飞星向我们袭来了。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向她的身侧。
在一片白光中,我看到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迎向了那颗飞星。
蓝色的火焰瞬间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开来,将她的衣袖吞噬。
她没有任何退缩,飞星带着我们,飞速远离着这片黑白的世界。
那火焰烧得很亮,亮到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轮廓,亮到我的眼睛里只剩下她的影子。
火焰烧穿了她的皮肉,也烧尽了黑白。
在光影的缝隙里,我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抹仿佛充盈了我整个世界的红色。
“悯,记住我的样子吧,然后忘记我的一切。”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记住你的样子,又要忘记你的一切?
你到底是谁?
我离开了虚无,飞星却也燃尽了自己。
白光散去,一切归于沉寂。
那抹红色终究还是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跌坐在实处,手里空空如也。
我看着那堆明明已经熄灭却仍在吸引着我的火焰,看着自己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伸出去的手,
我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干涩的沙子,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
“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