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休息舱浸在柔和的暖光里。
舷窗敞着半扇,外面是漫无边际的星海,细碎的星光淌进来,落在金属质感的地板上,铺成薄薄一层银。
舱角的恒温器发出细微的嗡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蜂蜜甜香,混着一点飞船特有的、干净的金属气味。
慈灭坐在靠窗的单人座椅上,指尖搭在杯沿上。
她醒过来有几周了,大部分时间都这样坐着,要么看窗外流动的星河,要么看自己的手,
它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握着东西的时候力道很稳,可她总觉得陌生。
像这双手不是自己的,像这具身体,也只是从其它人那里临时借来的壳。
不远处的少女正扒着吧台翻柜子,银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侧脸。
她翻了半天,终于摸出两个玻璃杯子,又拎出一罐琥珀色的蜂蜜,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杯子里舀。
动作麻利,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快活,好像天塌下来都不能耽误她喝一杯蜂蜜水。
“你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幻螟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的时候,听见了慈灭的问话。
她脚步顿了顿,抬眼望过去,正好对上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瞳色偏浅,像蒙了层薄雾,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慈灭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斟酌过:
“我想知道,那个周身荧绿色、很烫的女孩说的‘鸢’是谁,还有……我到底是谁。”
幻螟把杯子放在小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闻言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
“那不重要啊,慈灭姐。”
她推了一杯蜂蜜水过去,玻璃杯在桌面上滑出半寸,稳稳停在慈灭手边。
“过去的事,于你已经没意义了,虚无是世上最好的止疼药,该忘的不该忘的,都磨得差不多了。
你现在就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身,明白吗?”
慈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路很浅,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皮肤苍白,血管在底下隐隐泛着青,不像活人的手,倒像精心雕出来的玉。
“那我为什么会存在呢?”
她轻声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人活在世上总该有个缘由。”
“生命的意义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幻螟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蜂蜜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只要你还在喘气,还能看星星,还能喝到甜的东西,这本身就是意义,想那么多干嘛。”
她又把杯子往慈灭那边推了推:
“喝点吧,这可是这颗星球的特产,跟别处味道不一样,来都来了,不尝点当地东西,岂不是白跑一趟?”
慈灭伸手握住了玻璃杯。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顺着手臂慢慢漫开,她捧着杯子,却没喝,只是抬着眼,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女。
幻螟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蹭了蹭嘴角:
“嗯?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我在想,你是谁。”
慈灭很老实地开口,语气平淡,
“为什么要把我从那个头是骰子的人,还有那个荧绿色女孩手里带走。”
“这个啊……”
幻螟拖长了调子,放下杯子,双手往腰上一叉,胸脯微微挺起,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神色,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她右手正放于腰前,手心向上,左手放到了右脸前方不远处,表情十分严肃,看着像是某个特摄里的变身动作。
“听好了——我是穿梭过去与未来之人,是生命之树上最后一枚苞蕾,是某拖稿漫画家最严厉的编辑,是终将在未来拯救过去的——幻螟!”
她说得抑扬顿挫,尾音都带着光,像舞台上念出场台词的主角。
慈灭看着她,沉默两秒,缓缓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啧,你听说过才怪了。”
幻螟也不气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自己那杯蜂蜜水继续喝。
她本来就泡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慈灭,算准了对方会问东问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咱们俩就得搭伙过日子了。”
“搭伙过日子?”
慈灭歪了歪头,眉梢微微蹙起,像是没太理解这个词,她盯着幻螟,认真地问:
“你要娶我?”
“噗——”
幻螟刚含进去的一口蜂蜜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桌面上,洒了一小片。
她猛地捂住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红着脸抬起头:
“喂!你想什么呢!我可没有那种爱好!再说按辈分算,你都算我姨了!乱伦是要被审核封禁的!”
慈灭更疑惑了:
“可你刚才说……搭伙过日子。”
“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做搭档!一起行动啊!谁要娶你啊!”
幻螟急得摆手,脸颊还红着,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
慈灭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茫然,过了几秒,她又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可我为什么要答应跟你做搭档?”
“额……好像也是哦。”
幻螟挠了挠头,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她光顾着怎么把人从虚无里捞出来,怎么从流萤和归寂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却忘了问人家愿不愿意留下。
她站起身,在不大的休息舱里来回踱步,银蓝色的裙摆扫过地板,带起轻微的风声。
走了两圈,她猛地停住,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这样!我给你开工资!”
她转过身,对着慈灭竖起一根手指,
“五险一金都有,双休保证,节假日还有福利,在我这儿,你的地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点讨好的笑:
“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慈灭抬眼,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不大的飞船舱室,装修简单,陈设寥寥,怎么看都不像家底丰厚的样子。
“你这是初创公司吧。”
她语气平平,
“真的不会倒闭跑路吗?”
“怎么会呢!哈哈……”
幻螟干笑两声,眼神不自觉飘向旁边的舷窗,不敢跟慈灭对视,小声补充道,
“在、在被抓回去之前,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路的啦!哈哈……”
“……我还是走吧。”
慈灭放下杯子,站起身作势要往舱门走,
“哇!不要啊——”
幻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就抱住了慈灭的腿。
整个人挂在上面,重量都压了下来,像块甩不掉的小年糕。
“为了把你从流萤姐和老骰子手里抢过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你再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把脸埋在慈灭的腿上,声音瓮声瓮气的,还带着点哭腔,眼泪顺着布料渗进去,凉丝丝的。
慈灭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少女。
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一抽一抽,脸上的眼泪像两条宽面,她心里有点无语。
原来真有人能哭成这样。
“你先起来说话。”
她无奈地开口,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不!你先答应我不走我再起来!”
幻螟抱得更紧了点,语气带着点耍赖的执拗。
“……那你就挂着吧。”
慈灭也不催她,就这么拖着腿上的人,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步伐很慢,很稳,每走一步,地板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幻螟也真就不撒手,死死抱着她的腿,慈灭每走一步,她就配合地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嚎,声音拐着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呜……哇……”
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休息舱里格外响亮。
走了没几步,慈灭就不走了,倒不是走不动,是实在受不了这魔音灌耳。
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妥协。
“我答应你,你先起来。”
哭声戛然而止。
幻螟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眨了眨眼:
“你说真的?”
慈灭白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嗯。真的。”
“好诶!”
幻螟瞬间蹦了起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刚才的眼泪跟凭空消失了似的,脸上半点泪痕都没留,她往前一凑,对着慈灭的脸颊“吧唧”亲了两口,脆生生的响。
亲完就往后跳了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慈灭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软乎乎的。
她耳尖微微发烫,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抱起那杯蜂蜜水小口抿了两下。
蜂蜜水温度刚好,入口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不腻,带着点野花的香气。
别说,还挺好喝。
其实她本来也没打算走。
自从被幻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打晕、带到这艘飞船上,已经好几周了。
刚醒的时候,她连怎么拿杯子、怎么开舱门都记不清,是幻螟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她。
教她认飞船上的仪器,教她星海里的规矩,教她如今银河的格局。
每天三餐准时送到房间,晚上她睡不着站在舷窗边看星星,幻螟也会抱着毯子过来,陪她站一会儿,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那些被虚无消解掉的生活常识、生理感知,都是幻螟一点点帮她找回来的。
她心里清楚,也记着。
刚才说要走,不过是想看看这丫头能闹到什么地步。
本来以为她会红着眼眶好好挽留,没想到……
慈灭侧眼,瞥了一下旁边正哼着歌、收拾桌面的幻螟。
少女背影轻快,银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还是低估了她的脸皮厚度。
算了。
慈灭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蜂蜜水。
反正自己现在也没地方可去,暂且留下,也没什么不行。
她放下杯子,看向幻螟的背影,开口叫了一声:
“幻螟。”
“嗯?咋了慈灭姐?”
幻螟头也不回,手里还拿着抹布擦桌子,语气轻快。
“……你之前不是说,按辈分算我是你姨吗。”
慈灭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怎么这会儿又叫姐了?”
幻螟擦桌子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心虚:
“这个嘛……我说我是为了占我那些姐姐们的便宜,你信吗?”
慈灭看着她,没说话。
倒也……挺像她能做出来的事。
“算了。”
她摆摆手,懒得跟她计较这些,
“你随便叫吧。”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幻螟抱着她腿哭嚎的话,又问:
“你刚才说,我走了你就什么都不剩了,什么意思?”
话题转到这儿,幻螟的眼神瞬间又飘了,她抠着抹布的边角,脚尖蹭了蹭地板,支支吾吾:
“额……这个嘛……我说我为了捞你出来,散尽了全部功力,现在变成凡人了,你信吗?”
“说实话。”
慈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幻螟垮下脸,知道瞒不住了,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搭,老老实实交代:
“好吧,其实我主要的命途力量,一个现在半死不活的,我不敢多用;
另一个还没诞生呢,想用也用不了。
为了催动那枚骰子把你带出来,我把身上剩下的所有命途力都耗光了,现在身上就剩个用不了的骰子,还有一把很锋利的菜刀。”
“骰子我能理解。”
慈灭看着她,眉梢微挑,
“菜刀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
幻螟提起这个就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
“穿越前从我妈厨房顺的,我试过了,只要把它架在老骰子脖子上,他就特别听话,可能是什么奇物吧,专治各种不服。”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在介绍什么厉害的神兵利器。
慈灭沉默了几秒。
“你今年几岁。”她问。
“负一岁。”幻螟答得干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慈灭站起身,转身又要往门口走。
“我还是走吧。”
“不要啊——”
幻螟再次扑上来,熟练地抱住她的腿,整个人挂在上面晃了晃,
“只要你留下,偶内盖,偶内盖什么都愿意做的!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我全都会!真的!”
慈灭抬手捂住脸,简直没眼看。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误进了什么贼窝,还是个不靠谱的贼窝。
————小剧场————
慈灭:既然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那你这艘飞船是从哪来的,抢的?还是偷的?
幻螟: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就不能是我买的吗?
慈灭:你哪来的钱?
幻螟:某个拖稿漫画家的钱。
慈灭:?!
慈灭:你偷别人钱了?
幻螟:没有,只是把她本来注定打水漂的钱借用了一下而已,反正她投什么什么亏,从来没选对过 ,与其就这么浪费还不如赞助一下我。
慈灭:……你就这么用了?
幻螟:不然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啊。
(看一眼作者说,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