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土墙粗糙硌人,彦卿后背紧紧贴着墙面,退无可退。
土渣顺着他的肩头簌簌往下掉,落在洗得发白的布衣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云璃,眉头皱得紧紧的,满脸都是无奈。
“我的云璃大小姐,你到底想怎样啊。”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你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照做还不行吗。”
云璃拄着重剑,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追着他绕着老槐树跑了两圈,鬓角都渗了细汗,额前碎发沾在皮肤上。
闹了这么一通,先前的火气倒是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堵得慌的疑惑,她没接彦卿的话,反而往前迈了半步,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你堕落成这样,景元将军就没管过你?”
“管我?”
彦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习惯性地往腰侧摸去,指尖扫过空荡的衣料,才猛地想起什么,动作顿在半空。
刚才那柄重剑扫过来,他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早碎成了瓷片,酒液洒了一地,现在青砖缝里还留着深色的印子,混着尘土,散着淡淡的酒香。
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蹭了点墙灰也不在意。
“大概是我太让他失望了吧。”
他声音很轻,像落在地上的槐树叶,
“他早就收了新徒弟,那孩子比我稳,比我有天赋,也比我争气得多。”
“景元将军怎么会做这种事。”
云璃皱紧了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在她的印象里,景元对彦卿几乎是可以说是宠溺的,嘴上总打趣,暗地里却把最好的资源都往他身上堆,连演武场都随他用。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沦落到这步田地,转头就去培养新人?
她满脸的不信,可彦卿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念了几百遍,念到自己都深信不疑。
“将军要给罗浮培养下一代剑首,罗浮也需要能镇住场面的顶级战力。”
彦卿摇了摇头,眼神落在地面的碎瓷片上,
“我担不起这个担子,他再偏向我,也不能拿罗浮的未来开玩笑。”
“那你师祖呢?镜流小姐呢?”
云璃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急,
“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糟蹋剑法?”
彦卿的眼神暗了暗。
“师祖早把我逐出师门了。”
他说,
“她说,她见不得这么窝囊的人,用着她传下来的剑法,嫌丢人。”
“那你的朋友呢?”
云璃往前又凑了一步,声音都提高了些,
“那些天天跟你混在一起的云骑军,还有跟你比过剑的同辈,他们就看着你自甘堕落,半点反应都没有?”
彦卿沉默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抬起眼,望向老槐树虬结的枝干。
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点麻木的疲惫。
“一开始都来过,劝过,骂过,甚至动手把我从酒肆里拎出来过。”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见我实在扶不起来,慢慢就不来往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发涩。
“跟将军首徒、云骑骁卫做朋友,是件有面子的事,跟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酒鬼做朋友,顶多就是酒桌上拿来打趣的谈资,谁愿意沾一身晦气。”
云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我呢?我就看着你沦落成这样,什么都不做?”
话说出口她才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这话太越界了,像藏了很久的心思不小心漏了出来。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索性梗着脖子,等着彦卿的回答。
彦卿却猛地低下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你……”
他声音发闷,
“你跟我有什么关系,轮不到你管。”
“本小姐乐意管!”
云璃脸一热,又气又羞,反倒更横了几分,她往前逼近一步,重剑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浅痕,
“我才不信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变成这样,你说,现在的我在哪?人呢?”
彦卿抿着嘴,没说话。
“还装哑巴是吧!”
云璃心头火起,手腕一翻,重剑带着风声扫过去,咚的一声,狠狠钉在彦卿左侧的土墙上。
剑身没入墙体半截,震得墙面裂开几道细纹,土渣哗啦啦往下掉,落了彦卿一肩膀。
“说话!”
她盯着他,眼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难不成我死了?让你半个字都不肯说?”
彦卿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璃都快忍不住拔剑再问一遍。
风卷着槐花落下来,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混着淡淡的酒香,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然后云璃听见他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你死了。”
云璃愣在原地。
握着剑柄的手都松了松,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你死了。”
彦卿慢慢抬起头,眼神空落落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死在我的剑下,死在你亲手锻造的那把剑下。”
“哈?”
云璃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脑子像卡了壳,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都没捋明白。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是说,我给你锻造了一把剑,然后你拿着那把剑,把我杀了?”
彦卿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喉结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我有病吗?”
云璃瞪圆了眼睛,一脸荒唐地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我闲的没事给你打一把剑,还让你拿它捅死我?我有病吗?我图什么啊?”
“是魔剑。”
彦卿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剑有问题,我被控制了心神,然后……”
“等等等等。”
云璃连忙抬手打断他,表情精彩得很,震惊里混着无语,无语里又带着点荒唐,
“你再说一遍?我,云璃,亲手给你打造了一把魔剑?”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彦卿,半天憋出一句:
“这里的我,最好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