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演武场旁的偏院里静悄悄的。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风一吹就轻轻晃。
院中央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宽约一米，长近两米，淡金色的光映在周围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光屏里映着个破旧的小院，石桌老槐，月色昏黄，正是停云亲手织出来的幻境。
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
彦卿刚在幻境里醒过来，正对着满院的衰败发怔，眼看着就要顺着预设的剧情往下走，敲醒他那颗沉下去的剑心。
可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窜进来一道白影，脚步轻快，径直翻进了院子。
停云捏着诀印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的淡金光纹晃了晃差点散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光屏里那个拎着重剑、一脸怒气的小姑娘，好悬没一口气直接背过去。
怎么偏偏这时候闯进来个人啊！
她侧过头，幽怨的目光直直投向身旁的镜流。
镜流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光屏边缘，没敢跟她对视。
素白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她也没料到会出这档子事。
本来两人商量得好好的，给彦卿织一场二十年的幻境，让他亲眼看看丢了剑心、自甘堕落的日子是什么模样，好敲醒他，让他重新拾起心气。
谁能想到朱明来的那个叫云璃的小丫头，会半夜摸到演武场来，一头扎进了幻境里。
“别躲了，先说说怎么办吧。”
停云轻叹一声，指尖在光屏上轻点，调出预设好的人物时间线。
云璃的名字标着浅灰色，在第二十年的节点上就断了，是早就写死的背景人物。
“在咱们编好的剧本里，云璃早没了，她这一闯进来，先不说剧情会不会乱套，关键是幻境里的伤都是落进精神里的，实打实疼，半分假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顾虑：
“云璃身份特殊，是怀炎将军带过来的朱明嫡系，真要是在这儿受了惊吓或是伤了神，咱们怎么跟炎老交代？
往小了说是个失误，往大了说，都能算外交纠纷了。”
镜流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光屏上两道拉扯的影子上：
“现在强行停下，会有什么影响？”
“已经织好的幻境硬生生掐断，两个人的精神都会受点震荡，倒也不重，养几周就能缓过来。”
停云摇摇头，脸色严肃了些，
“可这不是最要紧的。”
她指尖划过光屏，彦卿的人物参数缓缓浮现：
“一旦现在解了幻境，彦卿醒过来发现全是假的，往后再想给他织幻境就难了。
就算我能动手脚改他的认知，效果也会打折扣，说不定根本达不到咱们想要的结果，他心里有了防备，再想让他沉进去就难了。”
“不必劳烦跑一趟了，老朽已经来了。”
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了停云一跳。
她和镜流同时回头，才见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怀炎将军静静站在那里，银须在月光下泛着光，脊背挺得很直。
他身后跟着景元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不知站在那儿听了多久。
景元慢悠悠走上前，目光扫过光屏，又扫过两人，笑道：
“师父和停云小姐谋划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通知景元一声？我也好搭把手，省得你们忙不过来。”
镜流没接他的话，转向怀炎，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炎老，此事事发突然，是我考虑不周，没设好外围屏障。
您若是顾及云璃小姐的安危，我们随时可以停下幻境，责任全在我。”
怀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光屏旁，看着里面追着彦卿跑的小姑娘，捋了捋胡须，叹了口气。
“不必。那孩子是我看着跳进去的，怪不到你们头上。”
他拄着拐杖，目光落在光屏里云璃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说起来，该道歉的是老朽，自从竞锋舰的事了结，这孩子心里就憋着股劲，一直不肯直面。
我还在想她要躲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今晚自己跑到这儿来了，是老朽看管不严，扰了二位的安排。”
停云连忙摆手，脸上有点发烫：
“炎老言重了，是我们没……”
“三位。”
景元适时开口，打断了互相谦让的话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光屏，
“再这么推让下去，景某的徒弟可就要被云璃小姐砍着了，
依我看，咱们先商量商量，这幻境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如何？”
三人这才收了话头，重新看向光屏。
画面里，云璃正拎着重剑追彦卿，彦卿抱着头绕着老槐树跑，边跑边喊，慌慌张张的，半点以前的架子都没有。
怀炎低头看了看停云面前浮动的光纹，又看了看光屏上错落的光点，问道：
“停云小姐，这幻境还能修改吗？”
“嗯……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行。”
停云指尖在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几排细密的光点，
“主线不动的话，我可以往里补些设定，给云璃小姐找个顺理成章的退场机会。
比如安排她被接走离开，或是遇上别的机缘走掉，炎老是想让她先出来？”
怀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反问：
“若是不补设定，任由她在里面，幻境会变成什么样？”
停云想了想，如实说道：
“这幻境是我提前织好的，规则都定死了，云璃小姐闯进来，不会让幻境碎掉，但会多出一个变量。
里面的人和事会顺着她的选择自己往下走，跟咱们原先定好的剧本不一样。
最后走到哪一步，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所以我之前才问要不要立刻停下。”
怀炎盯着光屏看了很久。
画面里，云璃一脚踩在石凳上，指着彦卿骂，小姑娘眉眼锋利，气鼓鼓的。
她眼里有光，有不服输的劲，还有藏不住的在意，比起这几日的消沉，这样的云璃才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他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那就让它继续吧。”
“对这孩子来说，也未必是坏事，真要是遇到危险了再停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真出了什么事，也不怪你们。是她自己闯进去的，该受点历练。”
见怀炎拿了主意，停云也不再多言，指尖微调了两下光屏的角度，让几人都能看得清楚，
又顺手加固了两层精神屏障，真要是出了危险，能第一时间把人拉出来。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光屏上
光屏里的小院还在闹，云璃把彦卿堵在了墙角，重剑往地上一顿，震得石桌都晃了晃。
彦卿缩着脖子，一脸生无可恋，哪里还有半分曾经要做罗浮剑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