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吹,故意将弄碎的药叶渣,全吹在刘翠花脸上。
这一下出其不意,刘翠花完全没反应过来,猛吸了一口药沫子,呛得弯着腰直咳。
碎渣子黏了一脸,她赶紧伸手去胡乱扒愣。
谁知那药叶渣子带着锋利的硬边,顺着手劲儿一蹭,竟在脸上刮出了几道渗着血丝的小细痕。
苗青蓝满意的欣赏,嘴咧的更大,漫不经心地抱胸,往柜台上一靠。
“看什么看?”
她朝刘翠花微扬了扬下巴。
“今日算你命好。李大夫不许我动手。”
刘翠花被噎得脸皮发红,转身便掀开棉门帘,冲着门外喊:
“大家伙都听听!俺们可是首长家的亲戚!这医馆里的人,张口就要割俺舌头!”
“还......还赤裸裸的威胁......”
“血?血!我脸上有血!!哎哟......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门外的人又围近了些。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站在门边,朝里望了望。
“这是亲戚上门?”
“亲戚也不能带着铺盖来占地方吧。”旁边有人小声说。
刘翠花听见了,立刻抓住话头。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俺外甥女嫁的是首长家的儿子,俺们来借住几天,谁敢说不行?”
她拍着胸口,脚尖还往地上的铺盖卷上踢了一下。
“她男人可是军区里的人!你们谁家里有个头疼脑热,还不是得来求医馆?今日若是得罪俺,往后谁给你们看病?”
王小丽握着切药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不善争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李秀梅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算盘。
“大家别站在门口,挡着病人进出。”
她绕过柜台,走到三人面前。
白大褂下摆擦过地砖,带起一股淡淡的艾叶香。
“刘翠花,你听清楚。”
“啪”的一声响,算盘被她用力放到柜台上。
“秦烈,不是这家医馆的老板。”
“我,也不是借秦家的名头,开门做生意。”
“这里的房契、药柜、坐诊大夫和伙计,都是我一手置办的。”
她抬手按住算盘边缘。
“我是这里,唯一的老板。”
刘翠花的嘴唇张了张。
李秀梅没有给她抢话的机会。
“秦家,从没有答应接待你们。”
“我也没有答应过,让你们住进去。”
“亲戚?”
“你们哪还有脸?提这二字!”
她指了指脚下的铺盖。
“这里是医馆,给人看病的地方,不是谁哭几声、闹几句,就能占住的地方。”
刘翠眼角的皱纹,抽了两下。
“你这是要撵俺?”
“我是在提醒你。”
李秀梅用力按住算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医馆重地,再闹,我报公安。”
这句话落下,门口的人群低低响了一阵。
刘翠花原本还想撒泼,听到公安两个字,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她能在村里横,是因为乡里乡亲都怕麻烦。
京城的公安可不是村干部,真把她们一家带走,谁知道会不会关几天。
张彩一很快接住了话。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压出一点红。
“表妹,你不愿意让我们进秦家,也不用拿公安吓人。”
她转身朝门外的人弯了弯腰。
“各位大哥大姐,你们给评评理。我们一家从乡下赶来,人生地不熟,只想找口热饭吃。”
“表妹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把我们赶走。”
“我们不求她收留,只想在医馆门口等她,能带我们去见亲姑姑一面。”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下来。
“表妹只是嫁的好有钱了,身份已经和我们乡下来的......”
“往后我们若是真冻坏了,也不怪表妹,都是我们命苦。”
门外有人叹了口气。
“到底是亲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这大冷天的,住外头也不是事。”
刘翠花听见有人替自己说话,马上挺直腰杆。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俺们今晚就守在医馆门口,等到秀梅忙完为止。这不是刚过了年,我们可是真心为了看看亲姐姐,才大老远来的!”
张大强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肩上的行李带往下滑了滑。
“翠花,咱们……”
“你闭嘴!”
刘翠花横过去一眼,压低声音。
“你要是有本事给俺们找住处,俺也不用来求她!”
张大强把旱烟袋握进掌心,指节在烟杆上来回磨。
张彩一垂着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算好了,只要门口的人多说几句,李秀梅就算不肯接她们进秦家,也得先给钱、给地方。
到时候她再替母亲说几句软话,表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旧账。
可下一刻,算盘珠子被拨动。
啪嗒。
一声脆响。
门口的议论停了半截。
李秀梅坐回柜台后,拿出一本旧账册,又抽出一张空白纸。
“既然要说亲戚,那就把旧账说清楚。”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刘翠花愣住。
李秀梅捻起一枚算盘珠。
“当年你们从王家,收了多少钱?”
刘翠花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嘴角已经往下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一个当晚辈的,翻这个账做什么?”
啪嗒。
算盘珠又落下一格。
“两百八十块。大半都被你拿去给了你那宝贝儿子,剩下的钱买了粮食和烟叶。对不对?”
张大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秀梅,这事……”
“张大强,您先别急着说话。”
李秀梅翻开账册,指尖沿着一行一行的字划过。
“父亲去世后,留下的三十亩地,从我母亲腿脚不便开始,就被你们一家种着。”
“头两年收成差些,按当地的亩产算,暂且不提。后来水渠修好,三十亩地每年两季,除去种子、农具和交公粮,余下的粮食,你们卖了一半,留了一半。”
她抬眼看向刘翠花。
“十二年,按最低数算,也有一千八百块。”
刘翠花的嘴唇动了动。
“哪......哪有那么多?”
“你一个城里大夫,连庄稼地都没下过,凭啥在这儿张口就算?”
“我没下过地,账却算得明白。”
李秀梅把纸摊开,拿起钢笔,写下一行数字。
“把我卖了,二百八十,地里收成一千八百。还有父亲留下的大瓦房,十二年没有交过一分钱租子。”
“按村里给外人租房的最低价,每月两块五,十二年就是三百六十。”
算盘珠子又响了一下。
“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