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四百四十块。”
小兰站在柜台旁,手里的账本慢慢合上。
马志强看着那张纸,喉结轻轻滚动。
他来医馆前,连四十块工钱都要掰着手指算。
两千多块,足够乡下人盖一排新瓦房。
刘大江把斧子放到墙边,粗声开口:
“这钱该还。”
刘翠花转头瞪他。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这是亲戚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刘大江被骂得缩了下脖子,可看见李秀梅没有责怪他,又把胸口挺了起来。
“欠钱就该还。俺娘说过,借了东西得还。”
“你……”
“行了。”
李秀梅抬手,止住刘翠花的叫骂。
她把算盘往前推了推。
“我不跟你们算利息,也不跟你们算当年我被卖到王家的损失。”
“那些东西真要摊开,别说两千四百四十,便是两万四千四百,也未必够。”
刘翠花的手一下攥住衣摆。
张彩一脸上的泪没有掉了。
刚才她准备好的姐妹情深、同胞亲情,像被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开,露出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
她盯着纸上的数字,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表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她不是喝了加药的糖水,晕过去了吗?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怎么会知道这么细......
李秀梅看出这个表姐的心思,心里冷笑。
这就是赚钱的好处!
想知道一些消息,难道还必须亲自到场才行?
李秀梅将钢笔帽扣上,声音没有拔高。
“你们带着铺盖来,不是临时探亲,是早就打算赖下来。”
“既然是赖住,就别拿亲情遮。”
“医馆不留白吃白住的人,更不留闹事的人。”
刘翠花终于憋不住,抬手拍在柜台上。
“你少拿这些账吓唬俺!俺可是你亲舅妈,俺养过你娘,帮忙种过你家的地。”
“你如今吃香喝辣,住大房子,让俺们在外面受冻,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李秀梅看着她拍在柜台上的手。
“您放心,雷要劈,也得先劈欠账不还的人。”
门外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刘翠花猛地回头。
笑声立刻止住,那人低头假装扒拉着菜篮,眼睛却时不时往这瞟。
张彩一的脸绷了一瞬。
她咬着嘴唇,赶紧替刘翠花递台阶。
“秀梅,娘也是心疼你亲舅舅。我们一路没睡好,她说话冲,你别跟她计较。”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刘翠花的袖子。
“要不咱们先走,别让别人看笑话。”
刘翠花甩开她的手。
“走什么走?俺今晚就在这里等!”
“她不让住秦家,俺就睡医馆门口。俺倒要看看,城里人是不是都没良心!”
她说着,弯腰去拽铺盖卷。
张大强站在后头没动。
他看着柜台上的旧账,又看了看李秀梅的脸。
那张脸与记忆里姐姐的眉眼,重叠了一瞬,叫他指尖一抖,烟袋从掌心滑下,掉在地砖上。
“翠花,别闹了。”
“你说啥?”
“咱们先找个招待所,等明天……”
“你闭嘴!”
刘翠花弯腰捡起烟袋,劈头盖脸砸回他怀里。
“你这窝囊东西,都走到京城了还想退?”
“咱们一家三口露宿街头,你就高兴了?”
张大强抱着行李,嘴唇发白。
李秀梅合上账册,起身走到门口。
“马志强,把地上的铺盖递给他们。”
马志强连忙放下手里药包,弯腰将铺盖卷提起来,送到张大强面前。
“拿好。”
张大强伸手接住,手背上的青筋浮起。
刘翠花却没有接自己的蛇皮袋,反而往柜台里探了一步。
“你不给俺们安排住处,至少给点路费。俺们大老远来的,回去也要花钱。”
“没有。”
“你这贱丫头……”
“有账可算,没钱可拿。”
李秀梅侧身让开门口。
“现在就走。”
刘翠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她想继续骂,又怕李秀梅真的报公安,只能一把扯过蛇皮袋,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拖。
张彩一抱紧小包,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眼角还湿着。
“表妹,你真忍心......要把我们赶出去?”
李秀梅握着门帘边缘,本要放下,听到这话,她更往上抬了抬。
“是你们带着铺盖闯进来,又不是我请你们来的。”
“张彩一,别把自己说得太可怜。你们能从老家,愿意花钱坐几天火车找到这里,说明你们早就打听清楚。”
“既然有本事来,就该有本事找地方住。”
张彩一的手指在小包上收紧。
“我只是想见姑姑。”
“我娘在家里。想见她,可以先写信,等她愿意见你们,我再安排。想借着她的名头住进秦家,免谈。”
李秀梅掀开门帘。
“还有,秦烈不是你们拿来压人的牌子。再把副司令亲戚挂在嘴边,我就让公安来问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刘翠花拖着蛇皮袋出了门,脚底在雪泥里一滑,差点撞到门柱。
“你等着!到时候让你娘知道了,看她怎么骂死你!”
张彩一赶紧扶住她,回头朝围观的人挤出一点泪意。
“大家伙都看见了,是我们初来京城看亲戚,真的没地方去,并不是我们赖着不走。”
没人接她的话。
小兰站在柜台后,把门边那张被踩脏的药方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
王小丽退回炮制室。
刘大江捡起斧子,朝门外看了一眼。
“东家......他们还真不走,赖门口了!”
“让他们走。”
李秀梅盯着几人的背影,眼里冰冷。
“这里是医馆,不是戏台。”
刘大江应了一声,抬脚跟到门边。
“离远点!别挡着病人,再敢影响我们病人看病,就让公安来把你们带走!”
刘翠花一听要被公安抓,脸色一白。
刘大江身板高,声音又粗,刘翠花回头骂了句没教养,到底还是拖着行李往街口走。
三人走出十几步,刘翠花忽然停下。
她回头望着医馆门楣上那块“妙手回春”的牌匾,脖子往前伸了伸。
张彩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砖墙、木门、药柜,还有进进出出的病人,全被她收入眼底。
这地方每天都有钱进账。
刘翠花抬手碰了碰蛇皮袋的绳结,压低声音:
“先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