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半夜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宁静。也踏碎了无数人悬了多日的心。
皇宫。养心殿。
皇帝百里峥披衣坐起。靠着明黄软枕。脸色在烛光下依旧带着病态的潮红。眼底却有精光闪烁。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刚从边关送来的、沾染了尘土的急报。
“好!好!好!”连道三声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烨儿……果真没让朕失望!鬼哭峡大捷!邪阵被破!阴尸尽灭!西夏已递降表!”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轻抚后背。递上温水。
皇帝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脸上焕发出久违的神采。仿佛连日来的病痛都减轻了许多。“传旨!着礼部、兵部、鸿胪寺。即刻筹备凯旋大典!朕要亲自出城。迎接朕的功臣!迎接朕的烨儿!”
“陛下……”老太监欲言又止。低声道,“急报中还提及……地动突发。摄政王为破阵眼。曾身陷险地。虽已脱险。但……重伤未愈。太子殿下奏报中亦言……摄政王伤势颇重。”
皇帝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凝。随即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重伤?”他眉头紧锁。“可有太医随行?用了什么药?”
“太子奏报中言。已派军中最好的医官随侍。用了最好的伤药。但具体情形……尚不明了。”老太监小心回答。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加派太医院院正。携宫中最好的药材。即刻出发。迎上烨儿!务必保他平安归来!”
“是!”老太监领命。匆匆去安排。
皇帝重新拿起那份捷报。目光在“重伤未愈”四字上停留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混合着骄傲。与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孩子……总是这般不要命。”
坤宁宫。
烛火通明。
皇后同样未曾安寝。她已怀胎近五月。小腹微微隆起。面容因有孕而显得丰润了些。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捷报的内容。她已通过心腹女官知晓。
大胜。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听到“地动”、“身陷险地”、“重伤”这些字眼时。她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透不过气。
皇帝对宸王百里烨。感情复杂。既有倚重。亦有因南宫玉之死而生的心结。这些。皇后多少知道些。
但她自己对这位年轻果决、战功赫赫的二皇子。观感却颇佳。尤其是此次西夏之事。他挺身而出。解救皇子。破阵退敌。于国于家。皆有大功。更别说。永安县主凤南衣……如今是永安郡主了。与宸王情谊匪浅。又正尽心为自己调理胎象。于情于理。她都难免为百里烨悬心。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摄政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女官低声劝慰。“陛下已加派太医前去接应了。”
皇后点了点头。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忧色未减。“本宫知道。可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更何况是那等邪阵反噬……但愿上天庇佑。让他平安归来。”
她顿了顿。看向女官。“这几日。宫里……可还安稳?”
女官会意。压低声音:“表面还算平静。但……叶贵妃旧宫那边。前两日有个老嬷嬷‘突发急病’没了。内务府去查。说是旧疾。奴婢总觉得……有些巧。还有代王府。虽然被圈禁。但前日有人试图从角门递东西进去。被咱们的人拦下了。递东西的人滑溜。没抓住。”
皇后眼神一冷。“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陛下对代王的处置迟迟未下。有些人。便还存着侥幸。”
“娘娘的意思是……”
“盯紧了。尤其是西苑那边。淑太妃最近……似乎往太后宫里走得勤了些。”皇后缓缓道。“本宫这身子重了。有些事难免顾不到。你多费心。还有……永安郡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郡主自接到西北可能有变的消息后。便闭门谢客。只在府中研制药材。前日。还以郡主名义。向京中几大药行收购了一批珍稀药材。说是预备着……以防万一。”女官回道。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和赞赏。“那孩子……是个有心的。你暗中递个话给她。就说本宫这里一切安好。让她不必过于忧心。保重自己。便是最好的了。”
“奴婢明白。”
永安郡主府。
后院的药庐里。灯火同样亮了一夜。
凤南衣未施粉黛。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满桌的药材和瓶瓶罐罐忙碌。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香。苦涩的。清冽的。辛辣的。混合在一起。
她正在尝试改良一种对内腑重伤、经脉受损有奇效的“九转还魂丹”。方子来自母亲的手札。但有几味主药稀缺。药性也霸道。她必须反复调整配比。既要确保药效。又要最大限度降低对重伤之躯的冲击。
桌上。还摊开着几张西北传来的、语焉不详的军报抄件。以及她自己通过商业网络收集到的、关于西域风物、奇毒、怪病的零星记载。
鬼哭峡大捷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研磨药材。手一抖。药杵险些砸了手指。
喜。自然是喜的。邪阵被破。边关暂安。
可“地动”、“重伤”、“下落不明”这些字眼。却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的心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直到后续消息确认他已脱险。正在回京途中。那口憋在胸口的气。才缓缓吐出。却化作更深的忧虑。
重伤……有多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能引动地脉、召唤血月的邪阵。其反噬之力会有多恐怖。他强行破阵。所受的伤。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她必须做些什么。
不能只是在这里枯等。悬心。
所以。她闭门谢客。全力投入伤药的改良和制备。将母亲手札中可能用到的方子。一一整理。尝试。她还通过凤家的商业渠道。不惜重金。收购可能用到的西域稀有药材。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要备下。
“小姐。夜深了。您歇歇吧。”贴身丫鬟夏荷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心疼地劝道。“您这都熬了两夜了。”
凤南衣接过参汤。轻轻吹了吹。却没什么胃口。“我不累。把这些药材分完就好。”
她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记载西域秘闻的纸张。眉头微蹙。敬亲王逃往西域……这绝非好消息。西域地广人稀。神秘莫测。若让他在那里站稳脚跟。借助某些不为人知的势力或邪法恢复过来……后患无穷。
百里烨即便此番重伤痊愈。恐怕也免不了要与西域之事纠缠。
她必须提前了解。多做准备。
“夏荷。”她放下汤碗。低声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千金堂’。找苏掌柜。就说我需要所有关于西域‘黑巫教’、‘沙漠之眼’崇拜。以及罗布泊、楼兰故地近年异常情况的记载。无论传闻还是实录。无论花费多少。务必找来。”
“是。小姐。”夏荷凛然应下。知道事情紧要。
凤南衣重新拿起药杵。继续研磨。动作沉稳。眼神却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他。应该正在归来的路上吧?
带着满身伤痕。和足以震动朝野的大胜。
京城。这座繁华而暗流汹涌的帝都。将如何迎接这位死里逃生、功高盖世的摄政王?
而她。又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既护住自己在意的。又不违背本心?
药杵与石臼摩擦。发出均匀而坚定的声响。
仿佛在叩问。
也仿佛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