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京城西郊。十里亭。
旌旗如林。甲胄映日。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黄罗伞盖下。皇帝百里峥端坐御辇之上。虽面色仍带病容。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久违的振奋。
更远处。是自发涌来的无数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低声议论着。兴奋着。都想亲眼目睹那位传说中破了邪阵、逼降西夏、又死里逃生的战神王爷的风采。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期待。
忽然。
地平线上。扬起一道烟尘。
紧接着。是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擂鼓。由远及近。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来了!
烟尘渐近。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人数不多。约三千骑。但那股扑面而来的、经血火淬炼过的肃杀之气。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队伍最前方。一面玄色大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遒劲的“宸”字。
旗下。一骑当先。
正是百里烨。
他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墨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悬长剑。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之上。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深邃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和重伤未愈的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人们也能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内敛而强大的威势。仿佛历经生死归来。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厚重与锋芒。
他来了。带着鬼哭峡的血与火。带着大胜的荣耀。也带着一身沉疴。回到了这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帝都。
队伍在距离御驾百步外缓缓停下。
百里烨抬手。身后三千骑兵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寂静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旌旗在风中翻卷的猎猎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腑因长途奔驰而隐隐泛起的闷痛。翻身下马。
动作依旧利落。但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尽管他立刻稳住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被一直紧盯着他的皇帝。和眼尖的朝臣看在眼里。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百里烨却已神色如常。将缰绳交给亲卫。独自一人。迈步向前。走向那明黄御辇。
步伐沉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松软的黄土。而是坚固的基石。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拂动。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峭。
百官屏息。百姓噤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百步距离。不长。此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他来到御辇前十步处。停下。
撩袍。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牵动了伤口。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面色不变。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寂静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百里烨。奉旨西征。今已破鬼哭峡邪阵。收西夏降表。救回被掳宗室。擒获邪教余孽。特此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十里亭上空。也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邪阵已破!西夏已降!皇子救回!余孽擒获!
短短数语。概括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险死还生的血战与功勋!
人群在片刻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摄政王千岁!”
“大晟万岁!”
声浪如潮。几乎要掀翻亭盖。
御辇上。皇帝百里峥看着跪在尘埃中的儿子。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他即便重伤在身。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有欣慰。有骄傲。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个儿子。像他。却又比他更狠。对自己更狠。也……更耀眼。
他亲自下旨将他送去军中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这般模样。带着泼天功劳。却也带着一身重伤。跪在自己面前?
“吾儿……辛苦了。”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亲自从御辇上步下。
旁边内侍想要搀扶。被他抬手制止。
他一步步。走到百里烨面前。弯腰。双手稳稳托住了百里烨的手臂。“起来。快起来。你身上有伤。不必行此大礼。”
入手的手臂。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几分消瘦。和不易察觉的轻颤。皇帝心中一揪。手上却更加用力。将百里烨稳稳扶起。
四目相对。
皇帝在儿子深邃的眼中。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坚毅。也看到了一丝深藏的、属于战士归来的平静。没有居功自傲。没有委屈抱怨。只有完成使命后的坦然。
这让皇帝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化为更深的疼惜。和一丝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了口气。
还好。人回来了。精气神还在。没有垮。
“谢父皇。”百里烨借力站直。声音平稳。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扫过他身后肃立的铁骑。和那几辆被严密护卫的马车、囚车。点了点头。“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转身。面向百官与万民。朗声道:“摄政王百里烨。忠勇无双。砥柱中流。破邪阵。收西夏。救宗室。擒妖孽。立不世之功!着即。赏金万两。锦缎千匹。加食邑万户!其余有功将士。各有封赏!”
“陛下圣明!王爷千岁!”山呼再起。声震云霄。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皇帝拉着百里烨。同乘御辇回宫。以示无上恩宠。
御辇缓缓启动。驶向巍峨的皇宫。
车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刚才在人前的温和与激动稍稍褪去。车内气氛变得有些沉凝。
皇帝看着靠在软垫上、闭目微微调息的百里烨。缓声问道:“伤势……究竟如何?太医怎么说?”
百里烨睁开眼。“劳父皇挂心。内腑经脉有些损伤。需静养些时日。无性命之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皇帝知道。能让太医院院正在密奏中都写下“伤及根本。需长期调治”的伤。绝不可能只是“有些损伤”。
“朕已让太医院全力为你诊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皇帝道。“此番……你受苦了。”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百里烨语气平静。“只是……儿臣有要事。需即刻密奏父皇。”
皇帝神色一肃:“讲。”
“敬亲王百里尧。未死。”百里烨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他与谋士赵先生。借血遁之术。已逃往西域。儿臣已派潜龙卫秘密追踪。但其人狡猾。西域情势复杂。恐已成心腹大患。”
皇帝脸色骤变。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西域……”他喃喃重复。眼中掠过深深的阴霾与忧虑。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辘辘。
荣耀归来的喧嚣之下。暗流与危机。已然浮现。
御辇。载着各怀心事的父子。驶入了那重重宫阙之中。
凯旋的盛宴即将开始。
而新的风暴。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