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宫禁重重。万籁俱寂。唯有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过宫墙殿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养心殿内殿。灯火也比往日黯淡许多。只留了御榻旁两盏宫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隅。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
皇帝百里峥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衰败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仍固执地睁着。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呼吸很轻。很慢。带着痰音。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他身体猛地弓起。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胸前的锦被。指节泛白。
“陛下！陛下！”侍立在侧的老太监慌忙上前。递上温水。轻拍后背。动作熟练。眼中却满是忧惧。
咳了许久。那阵要命的呛咳才勉强压下去。皇帝靠回枕上。气息微弱。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沉的灰败。
“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老太监低声回答。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去。密传皇后。还有……摄政王。即刻过来。记住。要密。任何人不得知晓。包括……西苑那边。”
老太监浑身一凛。躬身：“是。老奴明白。”他不敢多问。匆匆退下。脚步放得极轻。很快消失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中。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皇帝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若非刻意凝神。根本听不见。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随即。殿门又被迅速而轻巧地合上。隔绝了内外。
是皇后。和百里烨。
皇后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只匆匆披了件深色斗篷。未戴凤冠。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倦色。目光一触及榻上形容枯槁的皇帝。眼圈便是一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百里烨则是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他上前几步。在御榻前数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声音压得很低。
皇后也福了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迟缓无力。“不必多礼。近前些。坐。”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片刻。
皇后和百里烨依言。在御榻旁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离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皇帝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沉疴带来的死气。
殿内没有其他人。连那老太监也在门外守着。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皇后担忧的脸。最终。定格在百里烨沉静的面容上。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歉疚。有沉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今夜叫你们来。”皇帝缓缓开口。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是有件事。压在心里许多年了。再不说……朕怕……就没机会说了。”
皇后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帕子。“陛下……”
百里烨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皇帝。没有出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皇帝没有看皇后。目光依旧锁着百里烨。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直白。
“是关于太子。百里弘。”
“朕……对他。早有疑虑。”皇帝顿了顿。喘了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应该说。是几乎确定了。七八分把握。他……并非朕的亲生骨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皇后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骇然。
百里烨瞳孔骤然收缩。尽管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但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皇帝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近乎扭曲的笑。
“很惊讶？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一直偏宠叶氏。偏宠太子。是昏了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深切的疲惫。
“朕当年……为何要宠叶氏？为何明知她心思不正。还容她在后宫兴风作浪？甚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他自问自答。声音低哑。却字字锥心。
“因为叶家。有从龙之功。朕当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叶家……出了死力。流了血。这是其一。”
“其二……”他看向皇后。又看向百里烨。眼神幽深。“朕。叶氏。还有……敬亲王百里尧。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在潜邸。在先帝眼皮子底下。”
“先帝……不喜太后。连带着。也不喜朕这个太子。他属意的人。一直是百里尧。因为淑太妃……会讨好。会说话。更因为……淑太妃的娘家。当年势力不小。”
皇帝咳嗽了几声。老太监在门外似乎有动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那些年……朕这个太子。当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何时。先帝一道旨意下来。朕就得挪地方。甚至……掉脑袋。”皇帝的声音带着久远年代沉淀下来的寒意。“百里尧……表面与朕兄友弟恭。背地里。小动作不断。先帝的偏爱。淑太妃的枕头风。还有朝中一些见风使舵的大臣……朕的处境。难啊。”
“所以。朕需要盟友。需要助力。叶家。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叶氏……也算知根知底。至少。在扳倒百里尧。稳住太子之位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朕宠她。纵她。甚至……明知她与百里尧或许有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朕需要叶家的力量。需要她替朕稳住后宫。更需要……她生下‘嫡子’。来巩固朕的地位。让先帝。让朝野。无话可说。”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讽刺的表情。
“只是朕没想到……她竟敢。竟敢混淆皇室血脉！将百里尧的种。充作朕的嫡子！更没想到……百里尧的野心。远超朕的预料。他不仅想要朕的太子之位。还想要朕的命！想要这大晟的江山！”
他因为激动。再次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发紫。
皇后连忙上前。替他顺气。眼中已满是泪水。不知是心疼。还是惊骇。
百里烨默默递上温水。皇帝就着皇后的手喝了一口。喘息稍定。
“那……淑太妃……”皇后忍不住低声问。想起那个在西苑吃斋念佛。看似温顺与世无争的先帝妃嫔。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
“淑太妃……”他冷哼一声。“她是太后的跟班没错。表面也对太后言听计从。但那都是做给先帝。做给朕。做给天下人看的！”
“她和百里尧一样。都是不甘居人下的毒蛇！先帝在时。她们母子就觊觎大位。先帝去了。她们便将这份心思深深埋起。装作安分。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
“朕为什么一直没对他们赶尽杀绝？”皇帝看向百里烨。眼神锐利如刀。“不是朕心慈手软。更不是顾念什么兄弟之情。而是因为……先帝临终前。给了淑太妃一道密旨。和一支……谁也不知道藏在何处。有多少人。只听命于淑太妃母子的……神秘军队！”
“那是先帝留给她……最后的保命符。也是悬在朕头顶的一把刀！朕若轻易动他们。逼得狗急跳墙。那支军队若是闹将起来……这江山。恐怕顷刻就要大乱！”
皇帝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
“所以朕只能忍。只能等。等一个能彻底铲除他们。又不会引发大乱的机会。等一个……能接替朕。稳住这江山。不怕那柄悬顶之刀的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百里烨脸上。那目光。充满了托付。期待。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烨儿……朕知道。朕亏欠你良多。亏欠你母妃……更多。但如今。能扛起这江山。能对付百里尧和淑太妃。能……拨乱反正的人。只有你了。”
“太子……绝不能留。他的身世。必须查清。公之于众。但此事……需万分小心。需铁证如山。需……一击必中！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耗尽了皇帝所有的力气。他瘫软在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百里烨。等着他的回答。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和皇帝艰难喘息的声音。
皇后早已泪流满面。看看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皇帝。又看看面色沉凝、眸色深不见底的百里烨。心乱如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将她紧紧攫住。
这深宫。这皇位之下。究竟埋葬了多少肮脏秘密。多少血腥算计？
而此刻。所有的秘密与算计。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担。压在了她面前这个年轻却已伤痕累累的男人肩上。
百里烨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在御榻前。撩袍。单膝跪地。
动作牵动了内伤。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儿臣……明白。”
“此身此命。愿为父皇。为大晟江山社稷。肃清奸佞。拨乱反正。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