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二字。在寂静的内殿中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与沉重。
皇帝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儿子。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与他年龄不符的、历经血火淬炼出的沉静与决绝。良久。那绷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心弦。似乎终于松懈了一线。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浑浊的眼眸中。那抹孤注一掷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痛苦所取代。像是终于撬开了心底最坚硬、也最腐烂的一块顽石。露出了下面经年溃烂、从未愈合的伤口。
“朕……朕这些年。最对不住的。便是你母妃。南宫玉。”
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溺水者般的艰难。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敢去看百里烨此刻的表情。却又被记忆的洪流挟裹。无法挣脱。
“朕与你母妃……相识于微时。她性子清冷。不擅逢迎。却有一手极好的医术。心地……也纯善。”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余苦涩。“朕那时处境艰难。身上旧伤暗疾不少。都是她暗中替朕调理。从不多言。也……从不求什么。”
“朕登基后。排除万难。接她入宫。封了妃位。想着……总算能给她一个安稳。可这深宫……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的蟠龙。那龙张牙舞爪。却困在这方寸帐幔之间。如同被困住的他自己。
“叶氏那时圣眷正浓。又有太子在手。气焰嚣张。你母妃性子淡泊。不与她争。却也难免被其视为眼中钉。尤其……是在你出生之后。”
皇帝的目光。缓缓转向百里烨。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痛悔。有深深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你很像她。眉眼。神态。甚至……那执拗的性子。都像。朕……朕那时是高兴的。可这高兴……却成了催命符。”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
“朕登基之初。根基未稳。百里尧虽暂时蛰伏。但其党羽仍在朝野。淑太妃手中那支神秘军队。更如鲠在喉。叶家……是朕稳住朝局的重要棋子。朕……朕动不得叶氏。甚至……还要倚重她。来平衡各方。安抚叶家。”
“朕知道……叶氏与百里尧。一直有来往。过从甚密。宫中有他们不少眼线。有些事……朕只能装作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些被岁月尘封、却从未忘却的细节。
“直到……直到玉儿出事前那段日子。她忽然变得有些心神不宁。朕问过她。她只说无事。是夜里没睡好。可朕看得出。她眼底有惊惶。有忧虑。她……她甚至还悄悄问过朕。是否记得先帝时。宫中一桩关于嫔妃私通。混淆血脉的旧案……”
“朕当时……并未深想。只当她是在宫中闷久了。看了些杂书。胡思乱想。还安慰了她几句。现在想来……她定是察觉了什么!定是……无意中撞破了叶氏与百里尧的丑事!甚至……可能听到了关于太子身世的蛛丝马迹!”
皇帝猛地撑起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瞪着前方虚无。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
“那晚……朕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很晚。玉儿宫中的人突然来报。说玉妃娘娘晚膳后去御花园散步。久久未归。派人去寻。只找到她跌落荷花池时……扯下的一角衣袖。还有……还有池边假山后。凌乱的脚印。和一点……几乎难以辨认的。黑衣人留下的泥痕!”
“朕疯了似的赶去。命人抽干池水……玉儿……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池底。脸色青白。早已没了气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是百里尧常戴在身上的!朕认得!”
“太医验看。说是失足落水。溺水而亡。可朕不信!朕查!朕要彻查!但所有的线索。到那点黑衣人的泥痕。到那枚玉佩。就全都断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宫正司的人吞吞吐吐。查案的侍卫接连‘意外’。连那枚玉佩……第二日也‘不翼而飞’!”
皇帝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无力。颤抖得不成样子。他重重地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
“朕知道……是百里尧!是他派人灭的口!玉儿定是撞破了他们的秘密。才遭了毒手!可朕……朕当时刚登基不久。龙椅都没坐热。百里尧在朝在军。势力盘根错节。淑太妃手里那支军队虎视眈眈。叶家……更是与百里尧暗通款曲!朕……朕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他抗衡!朕甚至连公开追查。为玉儿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百里烨。眼中布满血丝。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浑浊的眼眶中滚落。混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朕不敢查。不能查。甚至……不敢表现得太过悲伤。太过在意。朕怕……怕打草惊蛇。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对朕下手。更怕……他们对当时还年幼的你下手!”
“朕只能忍。将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怀疑。都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信了那‘失足落水’的鬼话。将玉儿……草草下葬。然后……将你。朕唯一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远远地。送到凤老将军军中。”
皇帝伸出手。枯瘦如柴、冰凉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百里烨跪在榻前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浮木。
“朕将你送去军中。不是不疼你。不是厌弃你。朕是……是没办法啊!这深宫太脏。太险。朕护不住玉儿。朕……朕怕也护不住你!军中虽然苦。虽然险。但至少干净些。有凤老将军看着。朕还能暗中照拂一二。朕盼着你成才。盼着你变得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能不用再受朕受过的屈辱。能……亲手为你母妃。讨回公道!”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灼人。
百里烨低着头。身体僵硬如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皇帝手上传来的、濒死般的冰凉和颤抖。能听到那话语中浸透骨髓的痛苦、无奈与悔恨。
那些尘封的、模糊的童年记忆。那些对父皇“冷漠”的困惑与隐隐的怨。那些对母妃早逝的朦胧伤痛……在此刻。被这番血泪交织的陈述。骤然撕开。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丑陋不堪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母妃的死。并非意外。
原来父皇的“冷漠”。是另一种绝望的保护。
原来这看似煊赫的皇家。内里早已爬满了毒虫。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冰冷杀机。以及更深沉悲怆的洪流。狠狠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他内腑的伤势都为之震颤。喉咙里涌上腥甜。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一切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眼底。没有让它们泄露分毫。只是那被皇帝紧握的手。同样冰冷。同样用力。手背青筋贲起。
皇帝看着他沉默而压抑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紧抿的唇线。心中痛悔更甚。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旁边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啜泣的皇后。又轻轻抚了抚皇后微微隆起的小腹。
“烨儿……”皇帝的声音低弱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托付。“这江山……朕要交给你。也只能交给你。太子……百里弘。绝不可留。他的身世。必须大白于天下。但此事……需铁证。需时机。需一击必杀。不能给他。给百里尧和淑太妃……任何反扑的机会。”
“你……要早做准备。积蓄力量。稳住朝局。更要……护好皇后。和她腹中这个孩子。无论男女……这都是朕……和你母后。真正的骨血。是你的手足。也是这江山……未来的希望。”
他重新握紧百里烨的手。目光近乎哀求。却又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
“答应朕……替朕。替你母妃。清理门户。拨乱反正。守住这大晟的江山。也……护住你该护的人。”
百里烨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和熊熊燃烧的、名为复仇与责任的火焰。
他看着皇帝苍老病弱、满眼期盼与愧疚的脸。看着皇后担忧悲伤、泪眼婆娑的面容。
然后。他再次。深深地。俯首。
额头。轻轻触碰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却重若千钧的轻响。
“儿臣……遵旨。”
“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母妃……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