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后到的。
毫无预兆。
礼部尚书亲捧明黄卷轴。仪仗齐全。一路鸣锣开道。径直到了永安郡主府门前。
街上百姓纷纷驻足。议论纷纷。不知这位屡立奇功的郡主。又将得到何等赏赐。
凤南衣接到通传时。正在药房整理新到的几味西域药材。闻言微怔。放下药材。净了手。换上正式的郡主品级服饰。来到前院接旨。
香案早已设好。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府院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郡主凤氏南衣。性秉柔嘉。行符律度。敏慧夙成。仁心济世。昔南疆疫乱。献方活民。功在桑梓。北境蛊祸。献策破敌。德被边疆。近者。鬼哭峡邪祟横行。社稷危殆。郡主心系国本。殚精竭虑。筹谋药石。襄助王师。终使妖氛荡涤。邪阵崩摧。拯皇子于倒悬。解黎庶于倒悬。忠义彰于内外。功勋着于丹青。”
旨意前半段。细数凤南衣过往功绩。从南疆到北境。再到最近的鬼哭峡。言辞恳切。褒奖有加。
凤南衣垂首静听。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如此高调褒奖。所为何来？
果然。礼部尚书语调微扬。转入正题。
“朕闻摄政王宸亲王百里烨。英武天纵。忠勤体国。破西夏。定边陲。乃国之柱石。然中馈犹虚。非所以重宗庙。安社稷也。郡主凤氏。淑德含章。功在邦国。堪为良配。今特赐婚于摄政王为王妃。择吉日成礼。以彰厥功。以固国本。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赐婚！
摄政王妃！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府中下人。街外围观百姓。全都惊呆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与喧嚣。
郡主配王爷。本是佳话。
但此刻赐婚。意义截然不同。
谁都知道。摄政王刚获殊荣。权势滔天。谁都知道。太子地位微妙。“国本”动荡。
此刻皇帝将屡立大功、在民间军中皆有声望的永安郡主。赐婚给摄政王。立为正妃。
这传递的信号。太过明确。也太过凌厉。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定位。是扶持。是将凤南衣和她背后的力量。彻底绑上了百里烨的战车。也是向朝野昭示——皇帝属意的未来。究竟在谁身上。
凤南衣跪在香案前。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赐婚……她与百里烨。虽有情谊。亦知彼此心意。但从未想过会是在这般境地下。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公之于众。
这圣旨。是荣耀。是认可。却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将她。将凤家。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东宫。推到了所有暗中敌视百里烨的势力的对立面。
没有询问。没有转圜。只有不容置疑的“钦此”。
“郡主。接旨吧。”礼部尚书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
凤南衣瞬间回神。压下心头万般思绪。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清晰平稳：“臣女凤南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绣着祥云瑞鹤的明黄圣旨。凤南衣缓缓起身。
礼部尚书拱手道贺：“恭喜郡主。贺喜郡主。陛下对郡主与王爷。寄予厚望啊。婚仪诸事。礼部与钦天监会即刻操办。定会办得隆重周全。”
“有劳尚书大人。”凤南衣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沉静的从容。
送走礼部官员和仪仗。关上府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窥探。
凤南衣握着圣旨。回到内院。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有些刺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不再只是行医施药。救人危难的永安郡主。她将成为摄政王妃。成为百里烨名正言顺的妻子。也将成为这波谲云诡朝局中。一个无法忽视的符号与力量。
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但。她并不畏惧。
既然选择了与他并肩。那么。无论是以何种身份。何种形式。她都会走下去。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也接到了内容相同的赐婚旨意。
百里烨接旨时。神色平静。无喜无悲。仿佛早已料到。
他谢恩。起身。将圣旨交给玄一收好。目光投向皇宫方向。深邃难明。
父皇此举。是补偿。是加固。也是将他与凤南衣。更紧密地绑在了这辆冲向未知的战车之上。再无退路。
也好。
他本也不需要退路。
几乎在同一日。另一道旨意也悄无声息地传出皇宫。送往西郊皇陵。
皇陵。清苦寂静。
淑太妃所居的院落更是素净。几乎不见颜色。她每日只是礼佛念经。深居简出。仿佛真的已是方外之人。
直到宫中天使到来。
“太妃娘娘。陛下有旨。摄政王不日大婚。此乃皇室大喜。太后娘娘念及太妃在皇陵清苦。特恩准太妃回宫小住。一则观礼。二则……也与太后娘娘叙叙旧。以慰思念。”
太监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淑太妃跪在地上。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回宫？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以观礼为由？
是太后那蠢货真的“思念”她？还是皇帝……另有深意？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平和、与世无争的模样。恭恭敬敬地磕头。
“臣妾……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感激不尽。”
她缓缓起身。接过旨意。指尖冰凉。
回宫……
也好。
有些戏。在台底下唱。终究不如在台前。看得真切。
她也想看看。她那个“好儿子”百里尧折腾了这么久。到底把京城。把这大晟的江山。搅成了什么样子。
更想看看。那位即将登场的、新鲜出炉的摄政王妃。以及……那位光芒万丈、似乎已无人可挡的摄政王。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而她。或许可以借着这场“大喜”。好好看看。这浑水之下。究竟藏着多少大鱼。又有没有她……可以下网的地方。
两日后。一乘青布小轿。在数名护卫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陵。驶向那座她离开了数年、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的——紫禁城。
赐婚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也悄然改变着。京城乃至整个大晟未来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