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献王的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仆从们燃起几堆篝火。烘烤干粮。低声交谈。很快便东倒西歪地睡去。只留两三人值守。也哈欠连天。
山野寂静。唯有风声呜咽。虫鸣唧唧。
百里弘所乘的马车。停在最里侧。靠近岩壁。车厢内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他依旧和衣靠坐着。闭目养神。墨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冰凉的温度。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离京已有五日。皇陵遥遥在望。
这路途。比他预想的……更“热闹”。
“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百里弘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车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鬼魅。闪了进来。带进一丝夜风的寒意。
是那个黑袍人。依旧作车夫打扮。斗笠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王爷。”沙哑的声音。低不可闻。
“看来你的‘圣主’。很心急。”百里弘淡淡道。没有点灯的意思。“这么快就又找上门了。”
黑袍人在他对面坐下。车厢狭窄。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
“圣主让属下传话。”黑袍人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更低。“西域的‘眼睛’已经睁开。力量正在汇聚。但中原的‘影子’太多。碍事。尤其是……那些从鬼哭峡就跟出来的‘小虫子’。在沙漠边缘逡巡不去。很讨厌。”
小虫子?
百里弘眼神微凝。是百里烨派出的潜龙卫追踪小队。他们已经到西域了?动作不慢。
“圣主的意思是?”他不动声色。
“请王爷帮忙。清理一下门户。”黑袍人声音冰冷。“那些‘小虫子’的来路。行踪。联络方式。王爷在军中……应该不难查到。至少。比我们在西域两眼一抹黑要强。断了他们的耳目。圣主在西域行事。才能更方便。将来助力王爷时。也才更有力。”
这是索要情报。也是索要“投名状”。
用潜龙卫精锐的命。来证明他合作的“诚意”。同时。也为敬亲王扫清西域的威胁。
好算计。
百里弘指尖的扳指。转动得快了一分。
“可以。”他没有犹豫。“名单和可能的联络方式。三日后。放在老地方。你们自取。”
“王爷爽快。”黑袍人似乎并不意外。“圣主还问。京城的风。如今往哪边吹?宫里那位……还能吹多久的风?”
问皇帝病情。问朝局动向。
“风一直没停。”百里弘语气平淡。“只是风向有点乱。宫里……炭火快尽了。但总有人想添柴。一时半会。恐怕还灭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位刚立下大功的。柴添得最旺。可惜……身子骨似乎被那场大火。烤得有点虚。正在家里慢慢熬着。”
黑袍人了然。皇帝时日无多但吊着命。百里烨重伤未愈静养。朝中暗流涌动。
“圣主明白了。”黑袍人点头。“圣主让属下再问一句。王爷在宫中。在西苑。可还留着能递话的‘耳朵’?有些风。需要吹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有些事……也需要有人从里面。行个方便。”
这是要动用他在宫中的内线。为敬亲王可能实施的、针对京城或皇宫的阴谋铺路。或者……传递假消息。制造混乱。
百里弘沉默了片刻。
宫中的暗桩。是他多年苦心经营。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之一。轻易动用。风险极大。
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冷。“但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告诉你圣主。他的计划。最好值这个价码。”
“王爷放心。”黑袍人语气笃定。“圣主的计划。必定让王爷觉得物超所值。第一步。便是要助王爷……先除去心头大患。至少。让他再没力气。也没机会。挡王爷的路。”
百里弘眼中幽光一闪。“具体。”
“西南。黑巫教的根。还没断干净。”黑袍人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圣主已派人重新联络。加以扶植。只需稍加引导。让那些残余的毒虫。换个方向……比如。沿着商路。顺着水流。去南方那些刚刚遭了灾。死了很多人。怨气很重的地方……做点他们最擅长的事。”
“到时候。瘟疫再起。流民遍地。朝堂必然震动。那位以军功立身、以救国自诩的摄政王。是拖着病体再次南下?还是坐视不理?无论哪种选择……对王爷而言。都是好事。不是吗?”
制造一场人为的、更大规模的瘟疫灾祸。逼百里烨做出艰难选择。无论他去不去。都将陷入被动。消耗实力。甚至可能……再次遇险。
毒计。
但确实有效。
百里弘手指轻轻叩击着膝头。陷入沉思。
借刀杀人。祸水南引。消耗百里烨。搅乱朝局。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这的确是目前情况下。对他最有利的一步棋。
“西南那边。你们能控制得住?”他问。
“七八成把握。”黑袍人道。“黑巫教新推出来的教主。是圣主早年布下的棋子。对圣主敬畏有加。只要王爷这边能提供一些……朝廷在西南的兵力布防、药材调配的动向。方便他们行事避开锋芒。成事不难。”
又是一次情报交换。
百里弘不再犹豫。“可以。西南的驻防和朝廷赈灾药材的主要集散地、运输路线。连同潜龙卫的名单。一并给你。”
“王爷英明。”黑袍人微微躬身。“圣主定不会让王爷失望。待南方乱起。京城必生变数。届时……便是王爷的机会。”
合作细节。在黑暗的车厢中。一一敲定。
冰冷。赤裸。充满算计与背叛。
没有温情。只有利益与相互利用。
“最后一件事。”百里弘在黑袍人准备离开时。忽然开口。“告诉圣主。他想要西域。想要中原的古物。都随他。但有一条红线。”
他盯着黑袍人。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别碰巫族。别碰……与我那位好弟媳相关的一切。尤其是她身上可能带着的……某些东西。这件事。没得商量。”
黑袍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属下……记下了。定当转告圣主。”
他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再次如同影子般滑出。融入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车门轻轻合拢。
车厢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百里弘缓缓靠回车壁。闭上眼。
指尖的扳指。冰凉依旧。
心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却仿佛被浇上了油。燃烧得更加幽暗。更加炽烈。
潜龙卫。西南。瘟疫。京城。皇宫……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冷静的操纵与遥远的西域邪魔合作下。悄然织就。
猎物们。还茫然不知。
或许还在庆祝胜利。还在担忧伤势。还在做着安稳的梦。
而他。这位被废黜流放的“献王”。
已将鱼饵悄然洒下。
安静地。
等待着。
收网的那一刻。
夜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仿佛无数亡魂。在提前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