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西边连绵的群山勾勒出沉重的、铁灰色的轮廓。
献王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西郊皇陵。
这里并非只有帝后陵寝。更是一片庞大的陵区。埋葬着大晟朝历代皇帝、皇后、以及部分有资格陪葬的宗室亲王。殿宇森森。神道漫长。石像生沉默肃立。在暮色中望去。仿佛一片没有生命的、石头构筑的森林。空旷。死寂。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阴冷威严。
守陵官员早已接到通知。带领着数十名低阶属吏和兵丁。在陵区外围简陋的官署前等候。
见到车队。官员连忙上前。对着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疏远与谨慎。
废太子。献王。
这个身份太过敏感。烫手。
马车停下。帘幕掀开。
百里弘弯腰下车。依旧是一身靛蓝常服。风尘仆仆。面色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但背脊挺直。神色平静。他目光扫过眼前低矮的官署。斑驳的围墙。远处暮色中黑沉沉的殿宇轮廓。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失望。
“下官皇陵卫指挥佥事周安。参见献王殿下。”守陵官员上前。再次行礼。声音干巴巴的。“殿下一路辛苦。住处已按制备下。简陋了些。还望殿下……海涵。”
“有劳周大人。”百里弘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带路吧。”
“是。殿下请随下官来。”
住处安排在陵区外围一处僻静的院落。原本是供守陵的低品级官员或偶尔前来祭扫的远支宗室临时歇脚所用。谈不上规制。只是几间还算牢固的灰瓦房。围成一个简单的小院。院中有口老井。墙角生着杂草。
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墙壁斑驳。地面是粗糙的青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与东宫的奢华。天壤之别。
仆从们开始默默搬运简单的箱笼。收拾屋子。气氛沉闷。
周安有些不安地搓着手。“殿下……此处确实简陋。眼下只能暂且安置。若有何需要。或觉得不妥。尽管吩咐下官。下官……尽力筹措。”
“不必。”百里弘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和远处神道上隐约可见的石兽。“此处甚好。清静。本王很满意。”
他转过身。看向周安。“周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在此作陪。本王随行之人。会自行安顿。一切按皇陵规矩来便是。本王来此是为思过。非为享乐。日后若无要事。周大人不必常来。也约束手下。莫要搅扰了祖宗陵寝清静。”
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周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告退。殿下……早些歇息。”
他带着属下。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小院重归寂静。
仆从们手脚麻利。很快将屋子收拾出个大概。点亮了油灯。铺好了床铺。烧了热水。
百里弘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木讷的小太监在门外听候。
他独自坐在那张硬木椅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环视这间即将成为他“思过”之所的屋子。
简陋。陈旧。空气中是陌生的、属于陵墓的阴寒。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落寞或愤懑。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放松。
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华丽的枷锁。来到了一个无人注视的、可以真正喘息的角落。
这里没有朝臣窥探的目光。没有父皇冰冷的审视。没有百里烨无形的威压。
只有寂静。无边的寂静。和地底长眠的祖先。
多么……适合隐藏。适合等待。适合……暗中布局的地方。
夜色。彻底笼罩了皇陵。
风声似乎大了些。穿过殿宇楼阁。穿过松柏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声絮语。
远处守陵兵丁巡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更添寂寥。
仆从们早已歇下。小院中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百里弘没有睡。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普通的信笺。磨好了墨。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狼毫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在构思。在措辞。
这封信。至关重要。
收信人。是文先生。但又不止是文先生。信中特定的暗记。只有赵平能完全解读。关乎那份名单的进一步启用。和西南之事的初步布置。
不能明写。只能用他和文先生、赵平之间约定的、极其复杂的密语。
每一个字的偏旁。笔画顺序。间隔。墨点大小。甚至纸张折叠的痕迹。都可能代表不同的含义。
他必须谨慎。确保万无一失。
夜渐深。油灯的光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终于。他落笔。
笔尖游走。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写下的字句看似寻常。问安。报平安。描述皇陵风物。甚至提及对父皇病体的担忧。对往日过错的忏悔。
但若以特定规律解读。含义将截然不同。
“……儿臣已于黄昏抵陵。此处殿宇森严。松柏苍翠。夜风过处。如聆祖训。心甚肃然。唯觉房中阴冷。旧疾似有复发之兆。已服下随行所带丸药。或可缓解。然思及往日任性。不遵医嘱。致沉疴难愈。悔之晚矣。望先生亦保重贵体。京城春寒料峭。早晚添衣。切莫沾染时气……”
字字恳切。情真意切。仿佛一个真心悔过的孝子贤王。在向师长倾诉。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阴冷旧疾”指京城不利局势。“丸药”指与西域的初步合作。“沉疴难愈”指皇帝病重难返。“京城春寒”指朝局险恶。“时气”则特指可能发生的疫病或动荡。
而关于“西南特有之驱湿药材”的询问。则是暗示赵平。可以开始动用名单中西南方向的暗桩。为后续可能的“疫病”行方便或收集情报了。
一封信。寥寥数百字。却将现状。意图。指令。全数隐含其中。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他将信笺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折叠。边缘对齐。折角的角度。都有讲究。最终折成一个方正平整、比拇指略宽的小方块。
他起身。走到屋内唯一的床边。
床是旧的硬板床。靠着内侧墙壁。
他蹲下身。手指在床脚与墙壁接缝处。仔细摸索。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
用力一按。一推。
青砖向内滑开半寸。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拳头大小的孔洞。一股陈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他今日的发现。而是文先生早已通过特殊渠道。告知他的皇陵内几处不为人知的、前朝遗留的隐秘通气孔或传递信道之一。年久失修。早已被遗忘。却足够传递薄薄的纸笺。
他将折好的信笺。小心塞入孔洞深处。
然后。将青砖推回原处。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陵区特有的、松柏与泥土混合的冰冷气息。吹散了屋内一丝闷气。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远处殿宇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眼神幽深。平静无波。
信已送出。
网已洒下。
棋子已悄然移动。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风起。
等待水浑。
等待……猎场中的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他站了许久。直到周身被夜风吹得冰凉。
才缓缓关窗。
吹熄油灯。
和衣躺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枕着手臂。
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
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仿佛已然安睡。
唯有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在绝对的黑暗里。
无声地。
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