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南京法场行刑结束。
封死的人头木匣贴好朝廷封印,交由御前驿卒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一路向北奔赴北京。
路途整整十日,日夜换马不换人,毫无耽搁。
六月初四,北京摄政王府内堂。
整座厅堂门窗紧闭,没有一丝风。多尔衮独自端坐案前,周身无侍从打扰。
装着人头的木匣端正摆在桌心,层层官封完整,没有半点破损,是实打实的南京官府正规押送物件。
多尔衮指尖轻轻拂过木匣的封条边缘,动作很慢,神色平和。
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史可法这个人。
当年南明和谈,史可法亲笔写给他的信,他反复翻看数遍,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他打心底认可这人的骨气、气节、忠心,是大明朝少有的硬骨头。
他抬手,拿起铜制撬钉,一下下撬开木匣的封钉。
动作沉稳,不急不躁,脸上带着几分惋惜的神色。
他低头看着匣内,嘴里低声开口,声音平缓。
“史阁部,你是天下少见的忠臣。”
“你若是当日肯归降我大清,江南不用血战,南方万民不用流离,天下早早安定。”
“你我各为君臣,各守其主,你有你的气节,我有我的基业。”
“可惜你不肯低头,你我注定只能为敌,做不得同道之人。”
说完这话,他俯身低头,睁大眼睛,仔细看向匣中人面。
下一瞬,多尔衮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绷紧,双眼猛地睁大,身子瞬间往前猛探,肩膀死死绷直。
两只手快速伸进木匣,牢牢扶住人头两侧,指尖用力,指节全部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视线一瞬不移。
脸上所有的惋惜、平和、叹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张脸,没有半点史可法的样貌。
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阿济格。
多尔衮浑身瞬间僵硬,呼吸直接卡在喉咙里,胸口一动不动。
大半个月以来,从九江前线送回的战报、所有溃兵将领的亲口禀报,全都一模一样。
阿济格带兵追击李自成残部,误入敌军埋伏,被炸死在乱军之中,尸骨碎裂,散落荒野,根本寻不到遗体。
这段日子,多尔衮日日独坐书房,时常失神。
他当初特意派阿济格去追剿残敌,根本不是让他去拼命,就是看着弟弟常年征战辛苦,特意给他安排了捡功劳、混资历、安稳镀金的轻松差事。
他心里一直愧疚,一直哀痛,总觉得是自己的安排,让亲弟白白丢了性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日日叹气,夜夜惋惜,为阿济格的枉死耿耿于怀。
可眼前这颗人头,面容清晰,眉眼分毫不错,就是活生生的阿济格。
多尔衮双手微微发抖,缓缓松开人头,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重重靠在椅背之上。
他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一次比一次急促,脖颈青筋一根根绷起。
原本白皙的面色瞬间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九江战死是假。
尸骨无存是假。
所有前线将士的禀报,全是假话。
阿济格根本没死在九江战场。
他是被人秘密囚禁,辗转押到南京,最后顶着史可法的罪名,被当众开刀斩首。
多尔衮牙关死死咬紧,上下牙齿用力磕碰,腮帮子肌肉不停抽动,眼底快速泛红,布满细密血丝。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南京法场的卷宗记录。
主斩画押:多铎。
在场陪审:苏克萨哈、鳌拜、李率泰。
四人全程监斩、全程核验、全程签字担责,一个不落。
唯独窦王八,卷宗白纸黑字记录清晰:全程旁观,不予附议,不参与决断,不承担罪责。
多尔衮怒到极致,反倒没有大吼大叫。
他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周身气压冷到极致,眼神阴寒刺骨。
他心里彻底清楚:
多铎亲手操刀背锅,伙同三人,瞒着北京,瞒着朝廷,私自处死自己亲弟,还拿阿济格顶替史可法,糊弄天下。
他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桌面震动,笔墨砚台全部跳动作响。
多尔衮立刻起身,大步出堂,直奔皇宫。
当着六岁顺治小皇帝的面,请下两道圣旨,全部钦定八百里加急,当日即刻南下,一刻不得耽误。
第一道圣旨:
勒令窦王八,多铎、苏克萨哈、鳌拜、李率泰5人,即刻罢免江南一切职权,放下手中所有军务政务,限时即刻回京,逾期以谋逆论罪。
而另外一道圣旨,二十日前拟定全域下发的剃发令,正式通行江南全境,所有府州县镇,即刻执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两道圣旨,分开时间从北京发出,双路飞驰江南。
日夜兼程十日,六月十五日,两道八百里圣旨,一前一后,准时送入南京两江总督府大堂。
此时江南全境刚刚归附,看似局势大定、四海安稳。
大堂之内,王小宝,多铎、苏克萨哈、鳌拜、李率泰四人分立两侧,身姿端正,各司其位。
传旨官昂首站立大堂正中,双手高举两道黄绫圣旨,高声宣读。
第一道回京圣旨念完。
多铎身子猛地一晃,脚下微微踉跄,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唇瞬间发白,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停发抖。
他心里彻底明白,这是硬骨头啃完了,肥肉没有自己的事儿。
苏克萨哈身子瞬间绷直,脑袋微微低下去,眼皮快速垂落。
他心里飞快盘算,这次回北京自己肯定要受到奖励,再也不用在江南吃苦受罪了,不过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可就亏了。
鳌拜脖子瞬间涨红,满脸错愕。
法场后院喝酒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残缺混乱,让自己头疼,不过现在也好让自己回北京也挺好的。
李率泰脑袋彻底低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靴面,身子微微缩起。
四人脸色惨白,无人敢出声,大堂死寂一片。王小宝倒是美滋滋的高高兴兴同意了。。
紧接着,传旨官宣读第二道剃发圣旨。
读完之后,当场当众交割江南所有权力。
传旨官高声宣告:
江南八旗主力、各省降军、州县民政、剃发推行、地方平叛、所有防务军务,全权移交贝勒博洛接管,统辖江南全境诸事,任何人不得干预掣肘。
博洛大步从外侧走入大堂,穿戴整齐官甲,身姿挺拔,上前接下两道圣旨与江南所有印信兵符。
从这一刻起,江南所有权力彻底易主。
王小宝,多铎、苏克萨哈、鳌拜、李率泰,瞬间被架空成空职,手里无一兵一卒、无一纸职权。
王小宝静静站在大堂侧边,身姿平稳,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两道圣旨,一道让五人回北京,一道移交大权,刚好回北京顺道安排一下自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