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接过烟,往布褂内兜一拍,眉梢挑起来,低头扫了眼烟盒的牌子,满意得不行:
“哟呵,还整上好货了。”
“小事一桩!”
“主要是你家食材管够,调料也齐全,你本身也是个懂吃的主,俺掌勺做着都顺手。”
“俺们师徒几个这就扎厨房备菜,”
“菜味这块,交给俺,”
“你放宽心,保准不砸俺招牌!”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牛五领着屯里四五个壮实小伙子,扛着长条板凳、圆木桌子走了进来。
里头有俩跟老大年纪差不多的,
一个叫二柱子,一个叫狗剩,
都是屯里常一块上山拉套子的伙伴。
几个人把桌子往院里一撂,二柱子就捶了老大肩膀一拳,咧着嘴笑:
“林老大,可以啊!”
“这新房子一盖,往后就是当家过日子的人了!”
“啥时候带俺们也进山开开眼,俺们也想瞅瞅你们咋猎着那么大野猪的!”
老大笑了笑,伸手接住扛过来的桌子腿:
“啥开眼不开眼的,就是山里碰运气。”
“真要进山,等过阵子闲了,带你们在周边转转,”
“深山里可不敢瞎领,太险。”
“嗨,俺就知道你小子抠搜!”
狗剩在旁边搭腔,伸手搬板凳,
“搁以前俺还不信你有这本事,这回见着真东西了,”
“你家那几头野猪,”
“搁俺们手里,别说打,”
“撞见了都得撒腿跑。”
老六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是!”
“俺爹带的路,准没错!”
……
“去去去,
“有你啥事儿,赶紧搭把手。”
老五伸手扒拉老六一下,几个人说说笑笑,桌椅板凳很快就摆好了。
木头和石头地面碰撞,咚咚哐哐响成一片。
周师傅师徒转身钻进后厨,很快就传来菜刀剁案板咚咚的节奏声,紧跟着热油倒进铁锅那一声刺耳又勾人的刺啦,
爆葱花的香气顺着木窗缝一股一股往外钻,勾得人肚子不自觉咕咕叫。
林东升刚打算搭把手帮着挪桌子,
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
他耳朵微微一动,十有八九是张国正到了。
迈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两辆大货车一前一后,轮子卷起滚滚黄土,
车头系的红绸子被风扯得翻飞,
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林东升往前迎两步,望着这两台大家伙,故意咂舌打趣:
“嚯,正哥,排场整这么大?”
“直接干两辆货车过来!”
“你这是多看好我,就不怕我货不够,当场给你放空炮?”
张国正从副驾驶一跃跳下来,手里一手拎两瓶高粱酒,一手提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一股脑往林东升怀里塞,笑骂道:
“去你的,”
“你那家底俺心里有数,”
“还能被你放空炮糊弄住?”
“多开一辆,是怕你货多装不下!”
“咋,嫌俺排场搞大了?”
说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嘴巴凑到林东升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兄弟,别的客套先放一边,”
“赶紧领俺去瞅那虎鞭和人参!”
“俺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宝贝,”
“一宿眼皮都没合牢,心里头跟猫爪子挠似的!”
林东升接住酒水点心,心里暗自好笑。
张国正这人,性子是真急,要不是知道张小翠此刻在堂屋待客,
保不齐刚进门就拽着他往老屋钻,半句寒暄都懒得扯。
面上他不露分毫,先带着张国正去堂屋,
规规矩矩跟张小翠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两句,
才领着他往以前老大几个儿子住的老屋走。
虎鞭、人参、封好的蜂蜜坛子,全都安安稳稳存放在这间老屋。
伸手推开木门,
一股混合着药香、蜜香、干燥松木板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稳稳裹住两个人。
张国正一脚跨进门槛,眼珠子当场就挪不开了。
屋子靠墙立着几副宽大的货架子,
都是王木匠实打实硬木打造,榫卯牢靠,一层层摆满大大小小的容器。
半人高的粗陶坛子、巴掌大的小木瓷瓶,满满当当码着。
房梁高处,两根风干熊胆静静垂挂,
乌沉沉泛着一层哑光油润的光泽,看着就分量十足。
张国正绕着架子慢慢踱了一圈,嘴巴一直微微张着,时不时伸手轻轻摸一下木架子边缘,啧啧的赞叹声没停过:
“俺的个老天爷,”
“兄弟,就这一屋子货,”
“俺活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你藏得也太深了,”
“你屯子里的这帮人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挖到,这嘴严得跟焊死的铁匣子一样!”
林东升没接他这句调侃,径直走到靠墙的木柜子跟前,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内部分隔成一格一格,
虎鞭、鹿鞭、人参、药材用油纸仔细包好。
几条鞭早就交给张暖暖泡进了药酒坛子里,透亮酒液沉沉浸着,
每一坛里头都配了一株三品人参垫底。
五品参他不敢随便让张暖暖往里放,药力太猛,一个拿捏不好直接补过了头,
张国正盯着玻璃酒坛,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手伸出去快要碰到坛子,又猛地缩回来,生怕碰碎了:
“兄弟,你真不是凡人!”
“上哪儿淘换这么多硬货,捂得严严实实。”
“对了,这个巴掌大的小木盒子里头,装的啥宝贝?”
林东升伸手掀开小木盒盖子,
盒子里面是处理妥的麝香块,乌黑油亮,在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麝香,收拾干净的成品,”
“外头市面很难碰到正经货。”
张国正瞳孔一缩,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
“麝香这种稀罕玩意儿你都能搞到手?
“俺以前只听老一辈唠嗑听过名字,”
“这回算是开眼了!”
他围着小木盒来回转了两圈,一会看看药酒坛子,一会抬头瞄房梁上挂着的熊胆,整个人仿佛一头扎进宝山,半天缓不过劲。
林东升看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转身抱出两坛封泥完好的蜂蜜坛子,递到张国正怀里:
“正哥,这两坛蜂蜜你拿着,”
“带回去给嫂子冲水润润嘴巴。”
张国正愣了一瞬,紧跟着脸上笑开一朵花,双手稳稳抱住坛子颠了颠分量:
“哎呦,还给俺留了甜头!”
“那俺替俺媳妇谢你了,一点不客气哈!”
“算不上啥金贵物件,常喝蜂蜜润肺压咳,对肠胃也舒坦。”林东升语气平淡。
张国正抱着坛子,忽然想起正事,追着问道:
“东升,你这老些蜂蜜,是从哪弄到的?”
“屋里存的量可远远不止这两坛。”
“跑一趟小兴安岭山里弄的。”林东升回答得简短。
张国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紧跟着追问:
“那这么多蜂蜜,你心里打算怎么处置?”
“咋,供销社打算收?”
林东升抬眼反问。
“不是供销社,”
张国正连连摆手,
“俺是问你有没有想好销路。”
“你要是还没敲定,这批蜂蜜交给俺帮你出手,保准不让你吃亏。”
“实话跟你交底,供销社收最好的蜜,顶天一块五一斤。
“俺这边渠道稳,保底五块一斤往外走!”
他底气十足,心里算盘打得透亮,
城里不少领导专门托人打听正宗野生椴树蜜,
求都求不到,
林东升手里少说七八百斤,这可是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