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深处的废检修室是铁澜二十年前发现的。
那时候他刚接手北回廊的旧管道网,一个人爬遍了暗渠的每一条支线。检修室在第三层暗渠的尽头,入口藏在一截塌了半边的旧管道后面,管道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检修室不大,四壁是旧石砖,砖缝里塞着干透的旧苔藓。顶上原来挂着一盏旧纪灵能灯,早就灭了。铁澜把它拆下来,用旧灵械零件和铜丝重新拼了一盏,灯丝是旧灵路纹的合金,接通暗渠里残留的灵能就能亮。光虽然黄,但很稳,不闪。
铁澜把检修室收拾过一遍。地上铺了一层旧帆布,角落里放着他从旧管区捡回来的干粮和旧水壶。墙上钉了两排木楔子,挂着撬棍、扳手和几把备用的灵能短棍。石砖缝里塞着一卷旧绷带和两枚备用芯片。简陋,但能用。
当天晚上,旧纪派在检修室里碰头。
铁澜第一个到。他把灵能灯点上,把干粮摊在帆布上,然后靠着墙坐下来,撬棍横在膝上。洛青禾和姜小满第二个到,两人从暗渠侧口钻进来,洛青禾怀里抱着一卷图纸,姜小满帆布包抱在胸前。苏小染最后一个到,她把暗渠入口的旧管道口重新堵好,走到桌前,把天衍棋盘从储物袋里取出来。
检修室里挤了六个人,空间就满了。辛老头坐在最里面,背靠着石墙,干瘦的手指攥着一枚旧纪碎片。他这几天恢复了一些,额头的伤结了痂,可人还是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可他精神还好,眼睛亮着。
顾沉舟最后到。他从暗渠另一头摸过来,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蓝光压得很低。他钻进修检室,把暗渠入口的帆布帘子拉好,然后靠在对面墙上,短刀横在膝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肩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短甲下面还缠着绷带。
“灵卫内部的通报。”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议会把苏小染列为‘异常个体’。这个级别相当于灵能危险品。旧物司有权限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对她进行临时管制。临时管制的意思是可以扣人,可以搜身,可以封存灵能器具。最长能扣四十八个时辰。”
“四十八个时辰。”铁澜的眉头皱起来,“扣完了呢?”
“扣完了要么放,要么转正式羁押。”顾沉舟说,“转正式羁押需要议会灵能秩序司的批文。可公告上写的是‘备案监控’,不是‘羁押’。所以他们大概率不会扣人。可‘备案监控’本身有弹性。旧物司的人可以以‘监控’为名义,随时查你的行踪,随时上门核验灵能器具,随时要求你配合调查。你走到哪,他们跟到哪。”
“玄工集团那边呢?”苏小染问。
“玄工集团发了内部通报。”顾沉舟的声音更低了,“说你是‘旧纪余孽’。要求灵卫配合清除队行动。不过灵卫高层没接这个话头。灵卫指挥使批了四个字:‘有限度配合’。”
“有限度配合是什么意思?”铁澜问。
“意思是灵卫不会主动抓人。”顾沉舟把通报收起来,“灵卫的巡逻队在路上碰到你,不会拦你。可如果清除队要动手,灵卫也不会拦着。他们站在旁边看着。你跑得掉就跑,跑不掉他们也不管。”
“这算什么?”洛青禾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铜丝镊子上收紧了。
“算灵卫不想掺和。”顾沉舟说,“我打听了一下,灵卫内部对这个命令不满的人不少。三年前我被革职的时候,有几个老兄弟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玄工集团又来这一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苏小染把天衍棋盘铺在桌上。棋盘上的灵能纹路亮起来,暖白棋子在中央,其余六枚棋子环绕在四周。她把灵卫、旧物司、玄工集团、灵网教团四方的势力和活动区域在棋盘上标注出来。灵卫的巡逻线用灰白线标,旧物司的布控点用蓝白线标,玄工集团的封锁线用冷蓝线标,灵网教团的据点用暗蓝线标。四色线在北回廊周围交织,只有暗渠深处留着一片空白。
“学院回不去了。”苏小染用指尖点着棋盘上的空白区域,“可我们还有北回廊。暗渠网还在,铁澜的棚屋还在,旧管区还在。玄工集团和旧物司的手伸不到暗渠深处来。”
“可暗渠里不能长住。”铁澜把撬棍从膝上拿起来,往地上一顿,“灵蚀气越来越浓。旧管道网一直在塌。上个月第三层暗渠塌了两截,我花了两天时间才把通道重新打通。再过两个月,暗渠深处的灵蚀气浓到连旧纪血脉都过滤不过来。我们得找个新地方。”
“辛老头。”苏小染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老人,“你说有个旧灵械工坊?”
辛老头从角落里挪了挪身子。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慢慢移动,点了一个位置,在北回廊更北的地方,靠近矿区边缘。那个位置在棋盘边缘,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探不到那么远,可棋盘上的坐标和传送阵底座的灵路数据对得上。那个位置就在旧纪灵路的延长线上。
“旧灵械工坊。”辛老头的声音很哑,像旧管道里漏出来的风,“我年轻时在那里干过活。工坊在矿区下面,是旧纪时代的灵械维修厂。后来被废弃了,旧物司封了入口,可封得不严。工坊里面还有旧灵路,灵蚀气进不去。能住人。”
“多大?”铁澜问。
“大。”辛老头说,“地面一层是维修车间,有半个北回廊那么大。地下两层是零件仓库和灵路测试室。仓库里的旧灵械零件堆到顶,旧物司搬走过一批,可角落里的他们没搬干净。还有旧灵路,工坊四壁的砖上刻着旧纪灵路纹,灵路一直在运转。灵蚀气进不去。”
“入口封得严不严?”顾沉舟问。
“旧物司的封条贴了十年。”辛老头说,“灵网纹早就暗了。一剥就掉。”
苏小染把推演灵路从棋盘上收回来。她看了一眼顾沉舟,又看了一眼铁澜。
“明天去看。”她说,“铁澜跟我去。洛青禾和姜小满留在暗渠里,守着辛老头和零件箱。顾沉舟回灵卫那边,继续盯清除队的动向。”
“旧物司的人在北回廊里布了控。”铁澜说,“我们从暗渠走,绕开他们。”
“暗渠第三层往北有一截旧管道。”辛老头用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一条线,“管道通到矿区边缘的旧灵路检修井。从检修井爬上去,走大概一百步,就是工坊的入口。入口在一截塌了半边的旧管道下面。铁栅栏门,旧物司封条封着。栅栏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走到底就是工坊。”
苏小染把这条路线记在识海里。她站起来,把棋盘收进储物袋。检修室里的灵能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照着六个人的脸。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她说,“铁澜,你把暗渠入口再封一层。洛青禾,你把灵械零件箱清点一遍,明天我们从工坊回来的时候,能搬多少搬多少。姜小满,你把碎片按灵路纹归类,能用的放一堆,不能用的放一堆。辛老头,你早点休息。”
铁澜站起来,扛着撬棍去封入口。洛青禾把图纸摊在帆布上,铜丝镊子夹着炭笔开始清点。姜小满把帆布包里的碎片倒在帆布上,一枚一枚地按灵路纹排开。
顾沉舟没有走。他靠在墙上,短刀横在膝上,看着苏小染把棋盘收好。
“工坊的事,明天去看了再说。”苏小染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灵卫那边有什么新动向,你及时传过来。暗渠入口的旧管道口有一个暗号,铁澜知道。你敲三下,停两息,再敲两下。我们派人接你。”
顾沉舟点了点头。他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入鞘,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走,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一个人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查到证据被烧,人被革职。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结果。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铁澜,有洛青禾,有姜小满。有旧灵械工坊。有北回廊。有灵卫内部的裂缝。”
苏小染看着他。检修室的灵能灯在头顶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色很沉,可眼睛很稳。
“三年前你是一个人。”苏小染说,“现在你不是了。”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暗渠入口,推开帆布帘子。帘子外面的暗渠很黑,灵蚀气很淡。他回头看了苏小染一眼。
“明天工坊的事,小心。旧物司封条虽然暗了,可工坊附近可能有旧物司的暗哨。他们封过的地方都会留暗哨。你们从检修井爬上去的时候,先让我探一探。”
苏小染点头。“好。”
顾沉舟钻进暗渠,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帆布帘子落下来,检修室里又只剩下旧纪派的五个人。
铁澜把入口封好了,扛着撬棍走回来。他在苏小染旁边坐下来,撬棍靠在墙上。
“明天从检修井上去的时候,我先爬。”铁澜说,“检修井我走过。井壁上有旧铁环,我踩着上去,把井盖推开。井盖上面是旧管道的检修口,检修口出来就是矿区边缘的旧巷。巷子里有没有暗哨,得看了才知道。”
苏小染点头。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剑身上的暖白灵光在检修室里微微发亮,照着她的脸。
“明天,工坊。后天,搬东西。大后天,开工坊。”她说,“工坊是我们的基地。暗渠是我们的补给线。灵卫内部的情报是外援。玄工集团在外面布封锁线,可他们不知道工坊在哪里。”
铁澜把撬棍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洛青禾把铜丝镊子收进袖子里,图纸叠好塞进怀里。姜小满把碎片重新装进帆布包,抱在胸前。辛老头靠着石墙闭上眼,手指还攥着那枚旧纪碎片,碎片上的暖白灵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
苏小染把棋盘收好,靠着石墙坐下来。剑横在膝上,推演灵路贴着剑身铺开。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旧纪之城方向那点暖白光的明灭节奏。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门关了,可光还在。
她攥紧剑柄。
明天。
天还没亮,铁澜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暗渠里的灵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砖墙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苏小染把剑系好,储物袋扎紧,推演灵路贴出去扫了一拍。暗渠里的灵蚀气比昨晚又浓了一点,浓得她太阳穴微微发紧。铁澜把撬棍扛上肩,走到暗渠入口,把帆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两眼。
“走。”
四个人钻进暗渠。铁澜走在最前面,撬棍横在身前。苏小染跟在后面,推演灵路贴着管壁往前探。洛青禾和姜小满走在中间,一个攥铜丝镊子,一个攥旧铁片。暗渠第三层的管道比上面更旧、更窄,管壁上全是锈蚀的坑洞,脚底下的积水冷得刺骨。铁澜走了大概半刻钟,在一截塌了半边的旧管道前面停下来。
“检修井。”他用撬棍指了指管道后面露出来的一截铁环,“从这里爬上去。井壁上有旧铁环,踩着上去,把井盖推开。井盖上面是矿区边缘的旧巷。巷子里有没有旧物司的暗哨,我先上去看。”
铁澜把撬棍别在腰后,抓着铁环往上爬。铁环锈得发黑,可他踩得很稳,一步一环,爬了大概二十步,头顶顶到了井盖。他用肩膀顶了一下,井盖松动,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几眼。然后他推开井盖,翻身爬上去。
苏小染在下面等着。过了几息,铁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上来。巷子里没人。”
苏小染抓着铁环往上爬。井壁很滑,铁环硌得手疼,可她踩得稳。爬到井口,铁澜伸手把她拉上去。洛青禾和姜小满跟着爬上来。
旧巷很窄,两侧是塌了一半的旧石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巷子尽头就是工坊的入口。铁栅栏门上的旧物司封条还在,灵网纹已经暗得像旧伤疤。苏小染用铜片把封条剥下来,推开栅栏门。
工坊里面比外面凉,灵蚀气果然很淡。空间很大,穹顶有棚屋的三倍高,四壁是旧石砖,砖上刻着旧纪灵路纹,纹路还在微微发亮。地面上散落着旧灵械零件和碎片,有些半成品灵械还立在台架上,蒙着厚厚的灰。
姜小满第一个钻进去。她在工坊里走了一圈,蹲下来捡起一枚旧纪碎片。碎片上的暖白灵光在她手心里亮着。她把碎片举起来给苏小染看。
“这里还有用。”姜小满说,“没被抢光。”
洛青禾走到台架旁边,用铜丝镊子把半成品灵械上的灰拨开。灵械的骨架完整,灵路纹虽然旧了但没有断。她把图纸摸出来对着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
“这是旧纪灵械的半成品。没做完。可灵路结构完整。如果能找到灵械核心,这半成品就能运转。”
苏小染走到洛青禾旁边,把手掌贴在灵械骨架上。推演灵路从掌心渗入灵械内部,灵路在识海中展开。骨架完整,灵路纹的余温还在,胸口有一个空槽——核心被拆走了,可槽口的灵路接口没坏。
“找核心。”苏小染把灵路收回来,“工坊里翻一遍。核心可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