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谢玉晨,本该是个撒尿和泥、偷吃糖葫芦会被骂哭的小豆丁。
结果老天爷嫌这日子太寡淡,给他扔了个地狱开局:谢九爷说走就走,灵堂里乌泱泱挤了一堆叔伯亲戚,个个眼睛冒绿光盯着家产,就等着这穿孝服都撑不起来的小豆丁哭鼻子露怯,好冲上来把谢家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结果这小子抱着比自己还沉的账本翻了一整夜,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三个私吞公款的盘口管事送进了局子。转手掏出二月红教的蝴蝶刀,咔咔几下,在祠堂柱子上刻了七个字:谢家我说了算。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软糯贪玩的谢小花,剩下的是杀伐果断、心眼子比筛子还密的谢当家。
归雁后来问他,那时候怕不怕。
谢玉晨想了想说了三个字:“命不好。”
归雁补刀:“你这叫命不好,你命不好能长这张脸?搁外面都能靠脸刷卡吃饭了。”
谢玉晨:“……”
他决定不跟一只没正形的狐狸掰扯,掉价。
长大后的谢玉晨,活成了九门最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西装永远熨帖,笑容永远得体,三言两语就能把你家底摸得明白,转头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
他最爱穿粉色衬衫,不是什么少女心,是这颜色最没攻击性,看着人畜无害,谁见了都放松警惕。谁能想到这穿粉衬衫的男人,转脸就能把你按地上摩擦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黑瞎仔天天拿这事挤兑他:“我说小花,你这粉衬衫穿了十几年,不腻得慌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谢玉晨擦着蝴蝶刀,眼皮都不抬:“总比某些人天天戴墨镜装瞎,晚上走路掉沟里强。”
人人都当他是谢家的顶梁柱、九门的定海神针,没人问过他累不累,想不想歇会儿。
谢玉晨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回事了。戴着面具当一辈子谢当家,最后老死在这些勾心斗角里,墓碑上都不用写别的,就刻 此人已凉四个大字就行。
直到林黛的出现,一拳打碎了他十六年的铜墙铁壁。
这事说起来还得怪黑瞎仔,那货非拽着谢玉晨往新月饭店跑,说“杭城来了个怪力病美人,一拳能打爆垃圾桶,走三步就喘,怼人贼溜,你肯定感兴趣”。
谢玉晨本来懒得去,架不住那货在耳边嗡嗡跟个苍蝇似的。他心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凑个热闹也行。
下楼的那一刻,他有点后悔。
月白旗袍裹着细腰,怀里抱着一只白狐,眉眼柔弱得跟林黛玉似的,走两步就捂着胸口轻喘,风一吹就要倒。
谢玉晨心想:(⊙o⊙),是个病秧子
那个病秧子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张口就是一句:“你长得好看,思与君同榻,长夜相伴。(?′艹`?)”
整个新月饭店安静了,黑瞎仔笑得直拍桌子,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扣在地上。
谢玉晨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当面耍流氓。
他耳尖烧成了熟虾色,指尖攥紧了袖口里的短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应该把她扔出去或者大卸八块。
“林小姐,我们初次见面。”他听见自己的嘴有了自己的想法。
林黛歪头轻笑:“初次见面怎么了?好看就是好看,我又不藏着掖着。不光脸好看,这腰看着也挺带劲””
黑瞎仔已经在地上打滚了。
谢玉晨深呼吸,再深呼吸。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咚咚咚往嗓子眼顶。
二十四年攒的体面和滴水不漏,被这句话击得稀碎。
他破天荒给黑瞎仔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手抖得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那天之后,谢玉晨的世界彻底乱了。
他派人查林黛的底细,却只查到一片空白。
这人跟凭空降下来似的,怼遍九门无敌手:说吴歇穷得叮当响,买瓶水都得赊账;说王胖仔脸方得能当砧板;说黑瞎仔半瞎还爱装酷,摘了墨镜连路都认不清;连张麒零那闷葫芦都被她怼得破了防。
唯独对他,句句直球,满眼偏爱,逮着机会就摸两下胳膊碰一下手,便宜占得明明白白。
谢玉晨天天警告自己:这女人来路不明,绝不能靠近。
可心这东西,有自己的想法。
录像带的事一爆出来,吴歇被卷进格尔木疗养院的迷雾。谢玉晨放心不下,跟着众人一起奔赴西北。
刚进疗养院,禁婆就从墙里爬了出来,长发拖地,指甲泛着青光。吴歇和胖仔抱成一团,差点喊妈妈。
林黛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翻了个白眼:“就这?长得丑还出来吓人。”
她一拳挥出去,给禁婆砸进墙里,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打完禁婆,林黛捂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弱得跟朵一碰就碎的小白花。
谢玉晨的心一紧,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林黛接帕子的时候,指尖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软得不像话。
“你的手真好看。”她盯着他的手指轻声呢喃,“比我见过的所有玉都好看。”
谢玉晨浑身一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戏棍、耍过短刀、签过生死契约、从来没人敢这么碰。
他想抽回手,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它没动。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
吴歇在旁边用力咳嗽了一声。林黛没搭理,谢玉晨也没抽手。
胖仔小声说了句“这禁婆真不经打”,没人接话。空气里的灰在两人之间慢慢落下来。
蛇沼鬼城,风沙漫天。林黛体力本来就差,走三步喘五下,脸白得跟张纸似的,眼看就要栽进去。
谢玉晨蹲下来:“上来。”
林黛也不客气,乖乖趴他背上,胳膊环着他脖子。温热的呼吸扫在颈窝,痒得他心尖发麻。
她软声说:“你背肌硬邦邦的,背着好舒服。” 她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肩膀,“真有料。”
谢玉晨的脚步顿住了,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咬着牙没吭声,步子却顺拐了三步。
黑瞎仔在后面吹口哨:“哟,花儿爷,背个人还不会走路了?”
谢玉晨头也不回,反手扬了一把沙子。
黑瞎仔“呸呸”吐了半天,嘴老实了。
一路走下来,他数不清踩了多少深一脚浅一脚的沙坑。有一步踩空了半截,身子往前一倾,背上的人胳膊紧了紧。他反手拍了拍她的腰,继续走。
夜里扎营,胖仔的呼噜声从隔壁帐篷传过来。谢玉晨闭着眼假寐,一直留意着林黛的动静。
没一会儿,她蹑手蹑脚凑过来,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小声嘀咕:“睡着了更好看,跟个瓷娃娃似的。”
谢玉晨的睫毛颤了颤,不敢睁眼。他怕一睁眼,自己会忍不住把人按怀里。
林黛以为他睡着了,又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轻轻走了。
谢玉晨睁开眼,盯着帐篷顶,心跳得比白天赶路还快。
那一夜他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黛的脸,还有前世的零碎记忆:许星遥,腾蛇,那张脸。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老子栽了。
归雁后来在他专属小本本上写:花儿爷,恭喜啊,彻底坠入爱河了。本狐点评:河里水凉,但你心热得都快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