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次会面最终没有被拿去交换沉默。
居民公议结果送达后,衡灯院放行了五枚通行签。会面从下一灯刻开始,第一名愿意留下的人排在最前。进入独立会面室前,姜明妩必须先完成一项体验:吃一顿七码轮舱的标准配餐。
配餐记录上写着“高灵膳”。
送到她面前的却是一块灰白软饼、一碗温水和两片盐渍根茎。软饼摸起来很厚,掰开后几乎闻不到灵谷气,只有发酵粉残留的微酸味。
负责膳食的医师解释:“灵气经过定向处理,更易吸收,普通嗅觉感受不到。”
姜明妩没有凭味道反驳。她先称重,记录饼、菜与水的净量;再请季婶从同一批次随机取两份,一份封存,一份送去公开食物检测台。她自己那份在进食前后分别测体温、脉速与指尖灵流,右手伤处另作观察。
“体验餐只要求吃完。”医师说。
“吃完只能证明我咽下去了,不能证明它能恢复什么。”
“供能者每日还会接受调谐,不只靠饭。”
“那菜单为什么把恢复能力写在饭名上?”
医师沉默,替她把“高灵膳”改成“轮舱标准维持餐,灵流效果待测”。
软饼第一口就粘住了上颚。
姜明妩喝水才咽下去。季婶在一旁抱着手臂,脸色越来越像有人当面侮辱了她的锅。她忍到第二口,终于问:“这东西也收一枚半配送费?”
“由居留维护份列支。”膳食记员回答。
“我给猪拌料都知道加一勺油。”
“季婶。”姜明妩提醒,“先记成分。”
“成分就是面粉努力装饭。”
桌边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医师也没发怒,只解释轮舱内为了避免进食后灵流骤升,油脂和刺激味都被控制。季婶听完仍不满意,却把那句猪食划掉,改写为“口感可能降低长期摄入意愿,应核剩餐率”。
检测台很快回传结果。
软饼原料里确有灵谷,但在送入轮舱配餐线前,超过八成可用灵流被分离,转入上层医舱。留下的部分能维持基础消耗,不能覆盖连续供能后的恢复缺口。盐渍根茎提供电解质,温水能帮助吞咽,整份餐从医学上不至于立刻伤人,却远不到名字所承诺的“高灵”。
“上层医舱是什么地方?”姜明妩问。
医师调出流向:北一急救舱、上层长期疗养区、万契台来宾医疗室。
北一急救舱属于不可先减,长期疗养区有一部分重病人,也有按高价购买恢复服务的外来住客;来宾医疗室近七日只使用四成床位,灵流却按满额预留。
又是一项不能整块贴上善恶标签的支出。
姜明妩要求把三种流向拆开。急救所需保留,长期疗养按实际病情核,空床预留和来宾超标恢复先纳入替代池。供能者自己的恢复不能永远排在他们送出的灵气之后。
进食半个灯刻后,她的体温上升一分,脉速平稳,指尖灵流只恢复了静息消耗的两成。若她刚完成一个供能班次,这份餐只能让数值不继续下降,无法把身体带回班前状态。
“轮舱的人一天吃几份?”
“两份,夜间加一次盐水。”
“休息日呢?”
“仍按两份。”
“有没有按个人损耗增加?”
“医师可以申请。”
“过去三十日批准多少?”
膳食记员查了很久。三百二十个座位,只批准过七次加餐,其中五次发生在有人昏厥后。申请栏要求先证明基础餐不足,而供能者的体温和灵流数据归设施管理,本人不能直接带去膳食窗。
姜明妩要求看另外两次。一次由值班医师在供能者连续低温三日后提出,另一次是设施代理发现输出下降,为了恢复效率申请。两份都获批,理由里却只有“维持稳定”,没有写本人饥饿、疲惫或想换食物。
“本人可以主动申请吗?”
“可以提交口头需求。”
“提交以后送到哪里?”
“先由设施代理判断是否与调谐冲突。”
“被驳回会收到理由吗?”
膳食记员摇头。未批准的口头需求不会进入膳食档,只留在当班备注,换班后自动清除。
季婶当场要了一张空白纸:“从今日起,来我铺子说吃不下的人,我都给他留个号。名字可以不写,话不能凭换班消失。”
姜明妩替这条民间记录加上边界:只记需求存在、食物类别与是否送达,不记病情,也不由粥铺判断谁该加餐。衡灯院医师可以复核营养,供能者本人仍保留说饿、说难吃和拒绝某种食物的权利。
食物检测结束后,她又测了一次右手温度。伤处没有恶化,整体灵流却仍低于进食前静息基线。她把自己的结果标成单次样本,不拿一个未供能的人代替三百二十人的身体;下一步必须由愿意参与者分别授权,按各自班前值比较。
要证明吃不饱,先得取得一份自己看不到的身体记录。
姜明妩把食物成本加入两类方案。
选择退出的人,在身体恢复到个人基线前,餐食与医疗不能随供能停止一起停;选择继续的人,也应按实际损耗取得恢复餐、加餐申请权和独立检测。留下不表示同意长期只吃维持餐,回归也不表示天市可以把恢复成本全部推给现世。
她算出最低补偿后,又加了剩餐率和个人口味替代。若一份食物理论上营养足够,却难吃到多数人咽不下去,纸面营养不会自己走进身体。
医师看着她:“连味道也要赔?”
“不是赔味道。是让摄入实际发生。可以提供不同口味,不必人人吃甜。”
季婶立刻举手:“我的粥铺能做,先付票。”
“你刚才还说这事不能只谈钱。”
“不只谈钱,也不能不付钱。”
姜明妩点头:“这句很适合写在补偿表上。”
体验结束,桌上还剩半块灰白软饼。她拿起封装袋,原想留给晏清和。那碗咸面他都吃完了,总该让他也知道这里的饼有多难咽。两个人一起嫌弃,似乎也算一种见面后的趣事。
乔松墨恰好来送五次会面次序,看见她装饼:“给谁?”
“晏清和。”
“他得罪你了?”
“让他尝样品。”
“样品有正式封存,他又不负责食物检测。”乔松墨认真端详她,“姜管事,感情不能全靠共同受罪。你吃过难吃的,第一反应不该是让恋人也吃一口。”
姜明妩握着封装袋,竟找不到反驳。
季婶在旁边笑得长勺直抖:“总算有人能给她上一课。”
“我只是想和他分享。”
“那就分享结论。”乔松墨说,“食物给点好的。”
姜明妩低头看那半块饼,想象晏清和咬下去仍会面不改色地说“可以吃”,忽然觉得确实不该。他已经替她尝过许多苦,却不表示每一种苦都要成双成对。
她把软饼留在正式体验袋,转去季婶铺子买了一包新烤甜饼。
甜饼用普通麦粉,只加一点灵谷碎,边缘烤得微焦,里面夹着清甜花酱。价格四枚时票,比两顿基础粥还贵。姜明妩付钱时认真问能否保存三日,季婶说可以,又额外系了两层防潮纸。
“写什么?”季婶递给她一张小签。
姜明妩想了想,写:不是为了共苦,是想让你吃点好的。
写完,她自己先红了脸。那句话比“想”长太多,也比任何状态字更像一只伸向他的手。她把小签压进纸袋,暂时收好,等获准会面时再亲手给他。
五名供能者的配餐记录随后送到。
前四份都对应普通供能座,餐量、配送费和维持指标基本一致。第五份却没有座位编号,只有一条下层专送路线。收餐人不是五名回应者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顾玄度。
地点写着:七码轮舱下层调谐室。
他的餐食也不是高灵膳。每日一份基础餐,另加苦味稳定药,领取人状态长期标作“协同锚”。
姜明妩盯着那三个字。
公开座位三百二十,下层还有不计入座位的人;顾玄度既不在普通供能序列,也没有被列为衡灯院工作人员。他在第九日看过缺失的分区页,同日第六页被标冲突,此后三年一直留在调谐室。
五次会面还未开始,第六扇被隐藏的门已经在配餐账里露出位置。
姜明妩把甜饼放进私人保全格,拿起第一枚会面签。
门后的人选择留下。
姜明妩没有把这项选择理解成对过去的认可。一个人愿意留在天市,仍可以追要欠薪、拒绝无限期限,也可以要求自己的名字从设施目录里重新变回人。她把新契、加餐记录和五把预分配座位的暂停回执依次放好,才推开会面室的门。
里面的人抬起头,先看她手里的账,再看她空着的右手。
“姜管事,”他叫出旧称呼,“这一次,你会听我说不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