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室里的人叫秦望岳。
姜明妩认得他。
青崖宗尚未飞升时,秦望岳管过三年药田。他左膝有旧伤,每逢阴雨便走不动,宗门医师说经脉已经定形,只能少劳作、多休息。可药田不能凭天气停长,他总把拐杖插在田埂边,拖着那条腿巡视。
如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左脚落地稳稳当当。
“腿好了?”姜明妩问。
“能跑,能跳,赶轨车不会再被门夹住。”秦望岳走了两步给她看,笑意里带着一点久违的得意,“北一医舱给我换过三次经络支架。现世做不到。”
他没有扑上来认亲,也没有哭着问青崖山还在不在。第一句话说的是自己的腿,第二句话便是:“我不回去。”
姜明妩在桌边坐下,把新契样本、公开工资和现世接收信息分开放好。
“好。”她说。
秦望岳原本绷紧的肩忽然一松,又像不敢相信:“你不劝?”
“你愿意见我的条件写得很清楚:不要求回现世,先说明继续留城的新契期限。我若进门先劝回去,就等于没看。”
“青崖宗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可以有想法,不能替你搬家。”
姜明妩先确认他此刻是否清醒、是否能独立表达,是否需要医护或其他见证。秦望岳选择一名居民观察员留在门外,只记录会面开始结束和有无强制中断,不听具体内容。他还要求顾玄度不得获知这次谈话细节,除非自己另行授权。
门外系统弹出“原宗主具有协同锚知情权”。姜明妩提交异议,秦望岳亲手按下拒绝。提示没有消失,却被一枚白签盖住:本人拒绝优先,待后续复核。
“你真能把它盖住?”秦望岳问。
“暂时能。长期要写进新契和系统。”
“那就先谈新契。”
衡灯院给出的续用样本没有结束日。供能者每天两刻,每旬可休一日,按“居留维护份”结算;发生能源紧张时,应急席可以延长半刻,补偿另议。退出要提前九十日申请,且需要设施代理与协同锚共同确认。
秦望岳把纸看完,抬头:“这和我现在有什么不同?”
“多了一张重新同意的纸。”
“内容没变。”
“所以不能签。”
姜明妩拿出自己准备的公开模板,只列可选择的项目,不替他预填答案。期限可以三月、半年或一年;每日时长由本人和医师共同设上限,能源紧张只能在上限内调度;报酬按时票现价计算,居留、医疗与供能解绑;任何时候可发起暂停,三十日内退出,无需顾玄度同意。
秦望岳看了很久,最后选一年。
“为什么一年?”
“我的经络支架每半年复查一次,一年后才能知道是否稳定。若回现世,维护设备暂时接不上。”
“每日多久?”
“两刻。”
“医疗上限?”
“连续低温两次就停,左膝支架波动一次就转医舱。”
“退出通知?”
“三十日。我愿意给城市找替代的时间,但三十日到期,不以有没有替代者阻止我走。”
报酬栏比期限更难算。衡灯院习惯按每日两份维护额支付,秦望岳要求改成按实际灯刻、风险档与夜间时段分别计价。姜明妩把乔松墨那张生活账摊开,让他先看一份工资在天市究竟能买什么。
“十二枚一天,够不够?”秦望岳问。
“若住八人舱、吃两顿基础粥、用基础水,再交居留维护,最多剩两枚半;复查支架那日不够。”
“北一医舱会免我的复查费。”
“免的是基础检查。更换耗材和停供期间的恢复餐仍另算。”
他们最终把基础时薪、夜间加价、风险补贴、伤病停供工资与支架维护分开。秦望岳愿意承担一年内正常生活费,不愿再用免费医疗作为无限供能的交换。他还要求工资直接进入个人时票户,不经过青崖来源设施户,也不由顾玄度统一领取。
灰稿因此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工资数字。按当前价格算,每日两刻应得十五枚时票,夜间加两枚;若城市临时减少班次,按预约时段支付一半取消补偿。秦望岳盯着“取消也付”看了很久。
“人没出力,为什么付?”
“因为你把那段时间留给了他们,不能临时再接别的活。”
“以前取消只说让我们休息。”
“休息是你的,取消成本是用工方的。”
秦望岳在这一栏按下选择。他决定留下的第一份回报,不是被夸忠诚,而是一段被城市取消时也有价格的时间。
他选择继续供能,不是因为无限信任衡灯院,也不是为了向青崖宗证明什么。他要保住治好的腿、已经熟悉的住处和在天市建立的生活,同时把一生改回一年,把“维护份”改回工资,把求顾玄度放行改为本人通知。
姜明妩按他的选择生成灰稿,没有用青崖宗印签署。她只能确认现世不因他留城取消旧成员名册里的经历,不追索没有本人授权的学资债,也提供一年后若想回去的普通接收入口。真正的天市续约必须由秦望岳、衡灯院用工席和独立医疗席共同完成。
“宗门还给我留位置吗?”他问。
“你若问成员席,要由现有十八人按规则回答。若问能不能回去探望,山门有普通访客登记。”
“不能一句话说永远欢迎?”
“可以说。但说完还得告诉你床位不自动保留,岗位要重新申请,欠谁的钱照常算。”
秦望岳笑了:“还是你。温情只给半句,后半句拿算盘追上来。”
“免得温情到期以后有人拿它收利息。”
笑过以后,他主动要求查看过去三年的工资记录。
系统上,他领取的不是工资,是每日两份居留维护额。衡灯院声称入城时本人同意以供能换居留,期限随城市需求调整。秦望岳却记得,最初签的是三年,每月另有十二枚时票风险补贴。
“补贴发过吗?”姜明妩问。
“前四个月发过。第五个月开始说统一并入居留维护。”
“你收到变更通知了吗?”
“收到一张总表,顾宗主叫我们先别乱,等城市稳定再说。”
“总表上有你的单独确认吗?”
“没有。”
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旧饭牌。饭牌早已失效,背面却留着最初工资窗口的刮痕。前四个月每月都有一格风险补贴,第五个月那格被磨平,窗口编号也从“个人报酬”换成“设施维护”。
姜明妩没有把饭牌带走。她在秦望岳同意下生成只读影像,原物仍由他保管,又申请查看最初三年契的个人可阅层。
衡灯院系统返回一份现行文本,期限栏为空。
秦望岳盯着那块空白:“我签的时候有三年。”
“能证明吗?”
“入城第一个月,我问过三年后能不能转普通居民。窗口给过一张到期咨询单。”
他保存至今。
咨询单写着到期日,恰好在七个月前。若原契从无期限,系统不会在三年前生成具体到期咨询。更重要的是,咨询单动作记录显示:期限字段曾从个人视图同步到居民转籍窗,半年后又被衡灯院统一隐藏。
“删除内容的人是谁?”秦望岳问。
“现在只看见职位动作,不能确定个人。”
“顾宗主知道吗?”
“需要问他。”
秦望岳沉默了一会儿:“他曾让我们统一别回现世消息。说锚地一旦被追偿,天市会取消居留,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扔回一个已经散掉的宗门。”
“你当时信了吗?”
“信了一半。我不想失去腿,也不想让别人因我回信丢住处。后来三年到了,我再问,他说再等等。”
这不是一句命令就能概括的三年。里面有治愈、有恐惧、有顾玄度可能真心相信的保护,也有他替六十三个人统一沉默的越权。
姜明妩把四件事分开记录:秦望岳主动选择留城;原三年期限有咨询单佐证;风险补贴只发四个月;顾玄度要求统一拒绝现世联络。后三项进入核验,不拿第一项替它们免除,也不拿后三项否定第一项。
会面结束前,秦望岳又看了一遍一年灰稿。
“如果我签了,青崖宗会不会把我写成叛徒?”
“只会写:秦望岳选择在天市生活一年,条件如下。”
“一年后呢?”
“再问你一次。”
他终于在个人选择栏按下指印。
门外五个预分配座位中,第一个“默认启用”随即变成“本人提出一年限期续约,旧条件暂停”。座位仍未接通,新契还需工资与医疗复核,但那个空位第一次没有只写一个来源编号。
姜明妩走出会面室,把结果存在摘要送入公开转交窗。她没有写秦望岳的治疗细节,只写第一名回应者明确选择留下,要求期限、工资、伤病停供和个人退出。
私人栏里,她另外给晏清和发了一句:我曾把回来当成唯一好的结果。
过了半个灯刻,他回:你肯听见不同答案,就不必先惩罚自己。
姜明妩看着那句话,心里轻轻一热。
她很想见他。不是为了让他替自己判断秦望岳的选择,也不是为了交换顾玄度的材料,只想在做完一件很难的事以后,靠近那个知道她会自责、却从不趁机替她决定的人。
下一枚会面签尚未亮起。
下层调谐室却先发来准入通知。
顾玄度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