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决定亲自去一趟永州。
这个决定,省委办公厅的笔杆子们是支持的,省委宣传部的老郑更是举双手赞成,连省委副秘书长都松了口气。
原因很简单:永州城管局那摊子烂事,已经严重到在督查组那挂了号、省人大代表提了建议、网民在热搜上翻来覆去嘲了快半个月。
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如果一直待在省委大院里遥控指挥,舆论只会越来越糟。他必须去现场,站到镜头前,让老百姓看到他沙瑞金在管这件事。
沙瑞金自己也这么想。他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气色确实差了不少,眼袋重了,头发也稀了。他让办公厅把行程安排得满一些。
先到永州市城管局开一个现场整改会,当着市里四套班子的面,把吴大鹏的案子定性,把整改要求讲透;再到那几条被招牌改色折腾得够呛的商业街去走一走,跟商户聊几句,让记者拍到他站在店门口、跟老板握手、问现在生意怎么样的镜头。
这套危机公关的组合拳,他打了几十年,熟得很。
出发前一天下午,刘杨的秘书把一份文件送到了省委办公厅,请沙瑞金审阅。文件不厚,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全省城管执法行为规范(征求意见稿)》。沙瑞金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份征求意见稿,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执法时应当出示什么、告知什么、听取什么;商户对处罚有异议的,去哪里申诉、几天之内有答复;门头招牌的设置标准,由谁提出、谁审核、谁公示,商户自己找人做的,只要符合安全要求,城管部门就不得干预。
条款写得极其具体,几乎每条后面都标注了依据和操作流程,读起来不像省委文件,倒像一本流水线上的操作手册。
沙瑞金合上文件,问秘书:“这份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秘书道:“省政府办公厅那边说,已经起草了一段时间,前期征求了各市城管局、市场监管局、司法局的修改意见,法制办也把关过。今天送过来,是按程序请省委这边审阅,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沙瑞金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省政府那份城管执法行为规范的征求意见稿,你看了没有?”
高育良如实回答:“看了。省政府那边在起草过程中,征求了我们政法委的意见,我们主要提了一些关于执法监督和投诉处理方面的补充建议。整体上,我认为操作性很强,对基层执法行为有很好的约束作用。”
“约束作用?”沙瑞金把文件往桌上一搁,语气有些不耐烦,“永州的事,是约束不够的问题吗?是那些当官的,根本不把纪律当回事!你给他再多的标准,他不执行,有什么用?”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顿了一顿,措辞谨慎地回应道:“沙书记,制度执行是根本。不过,有标准比没标准好。咱们总不能指望每一个城管干部都自觉当圣人。
有了标准,至少事后追责有个依据。谁违反了哪一条,白纸黑字跑不掉。若没有标准,就是一笔糊涂账,连问责都难。”
沙瑞金握着电话,没有反驳。他知道高育良说得在理,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他原本打算,这次去永州,要开一个“城管系统纪律作风整顿大会”,把声势造得大一些,让全省都知道,省委书记对城管系统的作风问题动了真怒。
可省政府这份行为规范一旦下发,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就变成了按部就班的对表操作。他在大会上拍桌子的那套雷霆之怒,效果就会被那些细碎的条款稀释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行?他挂了高育良的电话,想了半天,终于琢磨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他让省委办公厅给永州市委传话,把明天的调研安排加一项:在城管局开完现场会后,顺路去市行政审批服务大厅看一看。
在那里的办不成事反映窗口前站一站、问一问。既然拍桌子的效果可能被稀释,那他就换个打法,走亲民路线,让群众来告诉他问题在哪。
然而,沙瑞金不知道的是,在他紧锣密鼓准备永州之行时,省政府那边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就在他出发的当天早上,省政府办公厅通过省政府网站和官方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了《汉东省城管执法行为规范(试行)》。
配发的新闻通稿写得极其朴素,没有一句拔高的话,通篇就是“规范明确了执法程序、细化了裁量标准、压实了监督责任”这几条干巴巴的要点。
下方还贴了一张长图,把商户最关心的几件事画成了漫画:执法要亮证、处罚要告知、招牌不强制统一、有意见打。漫画画风很萌,评论区一水儿的“终于有人说人话了”“这才是给老百姓看的文件”。
沙瑞金是在去永州的高速服务区休息时,从手机上看到这条推送的。他拿着手机,盯着那张漫画长图,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好几遍,然后默默把手机收起来,对秘书说了句:“走吧。”
到了永州,现场会开得倒是很顺利。市委书记曹国平做了深刻检讨,市长刘建新汇报了整改方案,沙瑞金照例讲了话,措辞严厉,要求“举一反三、引以为戒”。
记者们拍了照片,写了通稿,一切都按流程走。可当他从城管局出来,步行去商业街看商户的时候,却出了点状况。
永州城管局安排他看的商业街,是之前整改过的示范街,街面干净、招牌规整、路面平整,整条街都透着一股标准的气息。
沙瑞金正走着,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从路边的五金店里探出脑袋,冲着他喊了一嗓子:“您是省里来的领导?我能说句话不?”
沙瑞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那男人走到门口,指着自己店门上方那块招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招牌,我之前被城管折腾了两回。第一回是做的时候,他们说尺寸不对,让我拆了重做,我花了三千多。第二回是装好之后,又说字体颜色不统一,让我换,我又花了八百。
两回加起来,四千多块钱。我卖十几个五金件,才能挣回一块招牌钱。今天早上我在手机上看到省里发的那个文件了,说招牌自己做只要符合安全规定就行。我就想问一句,这文件,是真的不?以后不会又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