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在镜头里看不太清楚,但他身后的永州市委书记曹国平,脸色已经变了。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那个五金店老板。沙瑞金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和:“你说的这个问题,省里已经注意到了。今天早上省政府发布的那个规范,就是专门解决这类问题的。
只要符合安全标准,招牌样式由你们商户自己做主,城管部门不能强制。如果以后还有人上门刁难,你可以直接打投诉,省里会盯着办。”
五金店老板点点头,说了一句:“那谢谢了。”然后缩回店里去了。沙瑞金继续往前走,但周围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安排好的随机走访变成了随机被吐槽,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那一段,当天的新闻稿标题,从原定的《沙瑞金在永州调研城管作风整改》,变成了《商户当面问书记:招牌自己做行不行?沙瑞金:行!》。
当晚,这条新闻在省台播出后,网上的评论又一次热闹起来。不过这回,画风有些微妙。
有网友说:“沙书记这次反应挺快,知道拿新文件来回答。”
可立刻有人跟评:“文件是省政府出的,沙书记只是拿来说而已。人家刘杨把菜做好了端上桌,他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说味道不错。”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精辟。一个做饭的,一个蹭饭的,高下立判。”
沙瑞金在回程的车里翻到这条评论时,脸色在昏暗中看不分明。他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夜色中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伸向远方。
他感到自己这一趟永州之行,本意是打翻身仗,可打来打去,又打成了刘杨的标准答案展示会。省政府那份行为规范,比他早了半天发布,还配了漫画、上了推送,把给群众办事的形象占得严严实实。
而他这趟调研,虽然说了几句硬话、见了一个敢说话的商户,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像那条热评说的:人家做好了饭,他拿着筷子夹了一筷子,说味道不错。
回到省委大院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沙瑞金让秘书把省政府那份行为规范的正式文本找出来,放在案头。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在那嗡嗡声里坐了很长时间,最后拿起笔,在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已阅。请省委政法委、省委宣传部按照此规范,做好后续宣传和执行监督工作。”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文件合上。这行批注,不咸不淡,既没有高度肯定,也没有提出异议,就像一份普通的工作函件上随手划拉的几个字。
他知道,明天这份文件连同他的批注,会退回到省政府那边。刘杨看到这几个字,大概什么表情都不会有,最多就是点个头,把它夹进文件夹里,继续忙别的事去了。
而他只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等着下一个事件冒出来,等着下一次被推上台面,等着下一回在镜头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沙瑞金从永州回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似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他原以为去永州走一趟,开个现场会,看看商户,骂几句城管局长,就能把舆论的火苗压下去。结果呢,商户当面那一嗓子“招牌自己做行不行”,把他精心准备的苦情戏,活生生演成了省政府文件落地的免费广告。
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着两天基本没见人。省委副秘书长来汇报工作,他摆摆手说先放那儿;吴春林拿着干部考核方案请他审阅,他翻了两页,说再改改。
那两天,他唯一做的正经事,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份省政府城管执法行为规范的复印件看了又看,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漏洞来。
可惜,他找不出来。那份文件写得太细、太实、太没有毛病了,每一条都踩在老百姓关心的点上,像一把细细的篦子,把城管执法的每一道程序都梳得清清楚楚。
他越看越觉得,刘杨这个人做事,就像下围棋,从来不跟你正面厮杀,东下一子西下一子,等你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围得铁桶一般了。
就在他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新雷又炸了。
事情发生在汉东省京州市。京州市是省会,人口密集,车位紧张,尤其是老城区那些十几年前建的单位家属院,车位配比严重不足。
住在老城区心连心家园小区的住户们,早就习惯了每天下班回家像打仗一样抢车位。可这段时间,小区里冒出了一桩让所有人都觉得膈应的事。
小区三号楼楼下,有一排地面车位,属于小区公共区域。其中靠东头、最宽最方便的一个车位,被人用一把地锁长期占着。占车位的人姓钱,名叫钱大勇,是京州市城市管理局的一名副处长。
这个钱大勇,在单位里也算是个人物:四十出头,块头不小,嗓门也大,逢人就笑,可那笑里总带着三分我跟你不熟的距离感。
他在这小区住了七八年,那个车位被他占了七八年,地锁换过好几次,一次比一次结实。有住户不乐意了,去找物业,物业说“钱处长打过招呼了,那个位置是他先来的”;去找社区,社区的人去了两回,回来一脸无奈地说“人家是市里干部,咱说话人家也不听啊”。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小区里新搬来一户人家,姓孙,男主人小孙是外地来京州做生意的,三十来岁,脾气不错,但有个特点:认死理。
他搬来第二天就发现楼下那个地锁车位长期空着,自己的车没地方停,就去找物业问:“这车位空着,我停一下行不行?”
物业说那是钱处长的。小孙问:“钱处长是谁?”
物业低声说:“市城管局的,管我们这片儿的。”
小孙又问:“他车呢?”
“人家平时开公车,周末有时候不开回来。”
小孙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不对:车位是小区公共的,你一个人用个地锁霸着,不用的时候还不让别人停,这说不过去。他直接把车停在了那个车位旁边,留了一个挪车电话,就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