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模拟约在了后半夜。赵磊走之前说的,老吴那儿再约一场,练的就是那四十七秒。雨下到这会儿没停,小法庭的灯还亮着,路灯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黄的。吴处长没走,眼镜没戴,眯着眼看夹子。赵磊也没走,坐在侧面,面前两盒没动过的盒饭。
第二轮。吴处长说,现在我不按你的预案来。
陆深抬眼看他。
我是钱志远。吴处长把夹子往桌上一扔,钱律师问了二十年问题,从来不用问号结尾。陆工,请回答。
赵磊先开口:老吴——
你闭嘴。吴处长没看他,陆深,三十四岁,专家辅助人。证据规则里,鉴定意见是法定证据种类,专家辅助人意见不是。法官可以听,也可以不听。你三百页数据,他一句与本案无关,你就白坐一夜。认不认?
这些数据谁决定能进法庭?
法官。
错了,对方律师。他每质疑一项,法官就少信一分,否掉三样,剩下的全带问号。你怎么办。
每项附来源编号,省院公告、原始记录、第三方报告,可查。
资质这关,你过了。不漂亮,但是过了。
他翻过一页。
第二关。苏晚晴明天出庭。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录员都会记下来。她说我们感情很好——法官听见利益关联。她说前年开始恋爱——辩方申请休庭,核实你工作室的钱从哪儿来。陆深,你手里有一张牌,敢不敢打?
什么牌。
让她自己把关系说出来。写成书面声明,开庭前交给法庭。先自曝,后作证。辩方再拿这个做文章,就是炒冷饭。
陆深没马上答。窗外的雨密了一层,玻璃上的水痕乱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说,你敢不敢打。这张牌打出去,你的技术意见就干净了一半。另一半干净不了——她爸。
她爸怎么了。
她爸叫什么,住过哪,为什么残的,全城做工程的人都知道。吴处长的声音低下去,方远山的故交,拒签被报复致残,保管了十九年的凭证。辩方明天一定会问:那张纸,凭什么说是真的。
陆深把内袋里的纸条拿出来,对折两折,放在桌上。
没有鉴定结论。没有第三方见证。只有一个瘫了十九年的老人,说这东西他保管了十九年。吴处长盯着那张纸,巧得像小说。陆工,小说不能当证据。你怎么办。
让崔鹏认。
他不认呢。
念背面。
两万是塞给我的,四万是我还的。陆深说,崔广才的亲笔。崔鹏要是否认他爹的笔迹,明天就不用念收条了——一张收条,经手人也是他爹。
吴处长拿起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看了很久。铅笔字很轻,要对着光才看得见笔画的起收。
方远山写的?
人死了,字还活着。吴处长把纸放回来,这一关你过得难看。但是你过了。
赵磊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推过来。
喝水。
陆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出声。他端起杯子,水是凉的,一口气喝了半杯。
最后一道。钱志远不打技术,他打人。明天你说的每一句话,法官、记者、专案组都在听。错一次,三百页全作废。你怕不怕。
怕就对了。怕的人不出错,不怕的人才出错。吴处长把夹子合上,今天到这儿。明天九点之前,这些话在心里过一遍,一遍就够。过三遍,你背的是台词,不是证据。
他抓起外套往门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四十七秒。他说,明天一次都不许有。
门关上之后,法庭里只剩两个人,还有两盒凉透的盒饭。赵磊把盒饭推到一边,摸出烟,叼上,没点。
你今天比上午强。他说,强的不是话,是胆子。下午你敢认,上午你只敢说他得准
你安排的?
老吴是我请来的。方老师的学生,九三届,你没见过。赵磊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着,三十年工程质证官司。明天这种仗,全省不超五个人打过。
他义务来的?
他欠方老师一句道歉。九三年他做的一份报告,方老师替他兜过一次。赵磊把烟别回耳朵上,所以明天,你不许输。你输了,他那句道歉就白兜了。
楼下的风比法庭里硬。雨小了,变成雾,落在脸上是潮的。苏晚晴站在门廊底下,深色正装,头发别过,手里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了,没写字。
我来送这个。她把信封递过来,关于本人与鉴定人关系的声明。我和陆深前年开始交往,立案之后,我没有向他透露过未公开信息,他的鉴定结论也没有向我预先披露。四段话,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磊接过去,没拆,就着灯光看了看封口。
想好了?
他们要用我的身份打他,我自己先把这张牌打出去。声明一交,他们再拿关系说事,就是拿法庭已经知道的事,再收一遍门票。
赵磊把信封折起来,放进内袋,拍了拍。
明天作证,控方问完,辩方一定问你一件事:有没有看过鉴定报告。赵磊说,不管你看没看过,你都答。这一条,没有例外。
我知道。
还有。你爸今天转了院。单人病房,护工两个,何组长的人明天一天都在。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她转过脸看门外,雾里的停车场只剩几盏灯。
他要是输了,我这份声明是不是就成了笑话。
他要是赢了。赵磊说,你这份声明,明天上报纸头版。
她笑了一下,没出声,转身走进了雾里。正装的鞋跟在雨地上敲过去,笃,笃,到车库那头就听不见了。
专案组的灯亮了一夜。何组长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三张纸:一张是调阅登记簿的复印件,一张是十月十一号的移送记录,一张画着三个圈,第三个圈是空的。
有结果了?陆深问。
一半。经手三个人。第一个全天在岗,有监控。第二个下班回家,老婆作证。第三个——何组长的笔尖移到那个空圈上,书记员小高。后半夜的事,晚上九点四十,他接过一个电话。北京的号码。
多久。
四十一分钟。
内容呢。
没有。他手机是旧的,没录音。通话记录在,内容只有他本人知道。何组长把笔放下,我问过他。他说是他妈,问天冷了加衣服。
他妈在北京?
他妈在辽宁。所以我在查这个号。登记机主是空的,卡不实名。但我找到一个事——同一个号码,十月九号,给咱们大院的门房打过一次。问的是:崔鹏的卷宗,移送检察院没有。
屋里只剩空调的声音。陆深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圈。
他在踩点。
不是踩点,是确认。确认卷宗在哪儿、什么时候到、经谁的手。何组长把第三张纸揭下来,团了,十一号移送,当晚电话,十二号钱志远递申请。陆深,这六个人带了六部手机来,一个一个问。问出来的东西,比册子里多。
证据链呢。
通话记录算一个环。号码不实名,断在这儿。何组长说,但是明天,那边还会动。钱志远在庭上打你,有人在庭外给他递东西。你防明处的刀,暗处的手我来查。
陆深把那张画圈的纸展开,展平,叠好,放进内袋。一张是四万块的凭证,一张是三招的拆解,一张是声明,现在是第四张。
天开始亮是在后半夜。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灰白。楼顶的避雷针从黑变成剪影,又从剪影变成一根亮闪闪的细针。
赵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紧张?
不紧张了。陆深说,老吴说得对。怕的人不出错。
九点。赵磊看了一眼表,还有四个半小时。回去睡一会儿,我在这儿盯着。
睡不着。
那就不睡。赵磊把外套递给他,穿上。楼下买点热的,甜的也行。上了庭,中午那顿不知道几点才能吃上。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光大亮了。停车场的积水里泡着一夜的梧桐叶,踩过去,叶子贴着水面滑开,露出底下碎开的云影。
陆深把车钥匙摸出来,又停住。
赵磊。
如果明天有人问,方远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答。
你照实答。
照实答,第一句说什么。
赵磊想了想。
第一句就说:他收过两万块。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了,你自己先说,比等别人掏出来强。第二句——他还了四万,汇款单明天就在你口袋里。第三句——他做了一辈子对的事,错了一件,代价是命。
陆深站在车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
方老师收过钱。但他这辈子,最后是干净的。赵磊说,这句话,明天你在法庭上说一次。让他干干净净地站在那儿一次。
车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落下来,正照在门岗的旗杆上。杆上没旗,光把影子投在马路对面,长长的一道。陆深把车窗摇下一半,晨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雨水泡过的尘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