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站部的时候，宋孝安正在情报组屋里跟赵简之说话。桌上摊着一张当天的《申报》，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赵简之见他进来，把门关上。
“六哥，田伯钧从荣记印刷所回来了。他在弄堂口蹲到晚上九点半，看见印刷所后门开了一回，出来一辆板车，车上装着两个麻袋。板车往横浜路方向走了，田伯钧跟到横浜路口就回来了。”
“两个麻袋。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印刷所往外运东西不用箱子用麻袋，说明里头的东西不怕压、不怕折。麻袋装的是什么？印好的传单、文件、还是别的什么？板车往横浜路方向走，横浜路过去就是虹口。印刷所印的东西往虹口送，收件人是谁？”
“田伯钧说板车走到横浜路西段就拐进一条小弄堂，他没敢跟进去，记了弄堂的位置——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口，弄堂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
“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口。你明天让田伯钧白天再去一趟，看那条弄堂里有什么。如果有货栈、仓库、印刷所或者别的什么铺面，记下来。另外你查一查荣记印刷所的底——老板是谁、在工部局登记的经营范围是什么、跟沈伯年有没有关系。这个从工部局的登记册上能查到，让老钱想办法去翻一翻。”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把赵简之叫到一边。“今天藤田咖啡馆的事，你写一份简报，把箱子的数量、型号、文件上的清单条目都写进去。简报不用写得太细，重点写清楚鬼子的细菌战器材已经在上海囤起来了，数量够装备一次中等规模的行动。写完之后交给徐百川，让徐百川以站部的名义报给重庆。戴老板那边一直在等鬼子的物资情报，这份简报报上去，戴老板会对咱们站刮目相看。”
赵简之应了，坐到桌前开始写。郑耀先又对宋孝安说：“你明天让小孙盯紧档案科。徐秋影今天中午跟瘸腿男人接头，下午回了站部。她回站部之后有没有去档案库？”
“小孙说徐秋影下午回站部之后在档案科待了一个钟头，中间去了一趟档案库，待了十几分钟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卷宗，跟上次送给陆中的那个卷宗大小差不多。”
“又是一个牛皮纸卷宗。她上回把方德标的产业登记送给陆中，这回又拿了一个卷宗出来。这个卷宗是给谁的？给陆中，还是给瘸腿男人？你让小孙明天注意看——徐秋影从档案库出来之后把卷宗放哪儿了。如果她像上回一样藏在厕所里，那就说明她还在替陆中办事。如果她把卷宗带出了站部，那就说明这个卷宗是给站外的人的。”
宋孝安应了，转身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他。“老宋，还有一件事。沈伯年每天上午去邮局寄信，信往虹口方向分。你让阿五明天再去邮局蹲着，这回不光看信封大小，还要看沈伯年寄信的时候邮局里有没有别人在等他。如果有，记下那个人。沈伯年寄信是例行公事，如果有人等他，那等他的那个人就是接信的。接信的人拿了信往哪儿走，阿五跟一段。”
宋孝安把这几件事记在本子上，出去安排了。郑耀先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藤田咖啡馆二楼核实了细菌器材；徐秋影跟瘸腿男人接头；荣记印刷所晚上往外运麻袋，麻袋往横浜路方向走；沈伯年往虹口寄信，收信人待查。他把这些事串起来看——横浜路往北就是虹口，荣记印刷所印的东西往横浜路送，沈伯年的信往虹口寄，这两条线都指向虹口。虹口那边有日华商事仓库、有特高课行动队、有方德标的存货点。沈伯年往虹口递东西，荣记印刷所往横浜路送货，这两件事可能是一件事——沈伯年印东西，通过横浜路运到虹口，交给虹口那边的人。虹口那边的人是谁？方德标？藤田？还是特高课？
他拿出小本子把这条线画下来：沈记绸缎庄——荣记印刷所——横浜路——虹口。画完之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这条线的终点在虹口什么地方，得摸清楚。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到了站部，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正在看赵简之写的那份简报，见他进来，把简报放下。
“老六，这份简报写的是真的？”
“真的。我亲自进去看的。箱子上的字、文件上的清单，都记下来了。”
徐百川把简报又看了一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细菌战器材。这东西要是让鬼子在上海用起来，咱们的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份简报我今天就发重庆，让戴老板知道上海站不是吃干饭的。”他顿了顿，看了郑耀先一眼，“老六，陆中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他让孙秉文和周怀礼去查大兴仓库，扑了个空。陆中回来之后跟张士超关着门说了半天话。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陆中跟张士超凑一块儿，没好事。”
“四哥，陆中查大兴仓库是冲着方德标的产业去的，跟我没关系。他查不到东西自然会换方向。”
“他换方向可能就换到你身上来了。你截方德标那批货的事，站里只有我和简之、孝安知道。陆中要是从别的渠道摸到这件事，他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你心里有个数。”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他直接去了档案科。徐秋影正坐在桌前抄写一份文件，见他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郑耀先摆了摆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秋影，我那边有一份行动记录要归档，你帮我看看归在哪个柜子里。”
徐秋影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目录册翻了翻。“行动组的记录归在丙类第七柜。六哥你把记录给我，我帮你归进去。”
“记录在简之手里，他下午送过来。我先来问问。”郑耀先站起来，假装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秋影，你上回替陆中调的那份方德标产业登记，陆中看完了没有？看完了让他还回来，档案科的东西不能老放在外头。”
徐秋影的脸色没变，但手上的笔停了一下。“陆中那边还没还。我回头催一催。”
“催一催。档案科的东西，借出去得有个期限。陆中要是还要用，让他写个续借条。这是规矩。”
郑耀先说完就走了，留下徐秋影坐在桌前。他刚才那番话是故意的——他要让徐秋影知道，档案科借出去的东西有人盯着。徐秋影如果心里有鬼，她就会加快动作，把该办的事赶紧办完。她一急，就容易露马脚。
从档案科出来，郑耀先下了楼，赵简之正在院子里等他。“六哥，田伯钧从横浜路回来了。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口里头是一条死弄堂，弄堂尽头有一家货栈，门口挂着‘同昌货栈’的牌子。货栈门关着，但门口停着一辆板车，就是昨晚田伯钧看见的那辆。田伯钧在弄堂口蹲了一上午，看见货栈进出过三个人——一个穿短打的伙计搬货，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有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进去待了十来分钟出来。戴礼帽的男人出来之后往横浜路北段走了。”
“戴礼帽的男人。长什么样？”
“田伯钧说没看清脸，礼帽压得低，但那人走路有点瘸。”
“瘸腿。又是那个瘸腿男人。他从荣记印刷所出来，去了同昌货栈。荣记印刷所印东西，同昌货栈存货，瘸腿男人两头跑。这条线清楚了——沈伯年管绸缎庄，瘸腿男人管印刷所和货栈，苏曼云管康绥公寓和俄国咖啡馆。四个人各管一摊，连起来是一张网。”
赵简之想了想。“六哥，同昌货栈里存的是印刷所印出来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得摸清楚。你让田伯钧今晚再去同昌货栈门口蹲着，看货栈晚上有没有车进出。如果有车，跟上去看车往哪儿走。另外你让大刘去工部局查一查同昌货栈的登记——老板是谁、经营范围是什么、什么时候开的。”
赵简之应了，转身去安排。郑耀先回到自己屋里，把今天摸到的情况记下来：同昌货栈在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瘸腿男人进出；荣记印刷所晚上往外运麻袋，麻袋送到同昌货栈；沈伯年往虹口寄信。这条线从霞飞路西段延伸到横浜路，再往北就是虹口。虹口那边是鬼子的地盘，沈伯年的网伸到虹口，说明他跟鬼子那边有勾连。
中午的时候，阿五从邮局回来了。“六哥，沈伯年今天上午又去邮局寄信了，这回信封比昨天大了一圈，贴了八分邮票，还是投三号信箱。他寄完信出来，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康绥公寓方向走了。我按你说的，没跟沈伯年，在邮局里头多待了一会儿，看有没有人取信。结果沈伯年走了之后不到五分钟，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进了邮局，在柜台前头转了一圈，然后走了。那个年轻人没取信，就是转了一圈。”
“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跟给苏曼云送信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看着像。都是三十来岁，灰布短打，走路有点外八字。”
“沈伯年寄完信，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进邮局转一圈。这两个人前后脚到邮局，可能是约好的——沈伯年寄信，年轻人确认信寄出去了。你明天还去，看那个年轻人明天还来不来。如果来，你跟他一段，看他从邮局出来往哪儿走。”
阿五应了。下午两点，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六哥，苏曼云今天上午没出门。但门房说上午有个人来找她，是个女的，二十来岁，穿蓝布旗袍，拎着一个小皮包。门房问她找谁，她说找苏小姐，门房让她登记，她写了‘王秀兰’三个字，然后上楼了。在楼上待了半个钟头下来的。”
“女的，二十来岁，穿蓝布旗袍，登记名字叫王秀兰。这个王秀兰是谁？苏曼云在上海有女客，之前没发现过。你明天再去康绥公寓，问门房王秀兰还来不来。如果来，你看她走的时候拎的皮包跟来的时候一样不一样——如果来的时候瘪、走的时候鼓，说明她从苏曼云那儿拿了东西走。”
小福建应了。傍晚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六哥，小孙那边有信了。徐秋影今天下午又从档案库拿了一个牛皮纸卷宗出来，这回她没藏厕所，直接带出了站部。小孙跟到霞飞路口，看见她把卷宗交给了一个人——就是那个瘸腿男人。瘸腿男人接了卷宗，往亚尔培路方向走了。”
“徐秋影把档案科的卷宗直接交给了瘸腿男人。上回给陆中，这回给瘸腿男人。她一脚踩两条船——替陆中查方德标的产业，替沈伯年递档案科的东西。她递给瘸腿男人的卷宗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是行动组的人员名单，那就麻烦了。你让小孙明天趁徐秋影不在的时候，去档案科看一眼丙类第七柜——行动组的记录还在不在。如果记录少了，就说明徐秋影把行动组的档案抄了一份递出去了。”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同昌货栈在横浜路，瘸腿男人进出；沈伯年寄大信封，往虹口方向；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在邮局出现；王秀兰去康绥公寓找苏曼云；徐秋影把档案科卷宗交给瘸腿男人。这些事串起来看，沈伯年的网比想象的要大——绸缎庄、印刷所、货栈、康绥公寓、俄国咖啡馆，五个点连成一条线，从霞飞路西段一直延伸到横浜路，再往北就是虹口。这条线往外递东西——档案科的卷宗、印刷所印的传单或者文件、苏曼云从康绥公寓倒腾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都往虹口方向走。虹口那边是谁在接？方德标？藤田？还是特高课？
他拿出小本子，在虹口那边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得填上。怎么填？沈伯年每天往虹口寄信，信里写的是什么得想办法弄到手。如果能截一封沈伯年的信，就能知道收信人是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但截信风险太大，邮局里有巡捕房的检查员。得另想办法——阿五在邮局蹲了两天，发现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每天在沈伯年寄信之后进邮局转一圈。这个年轻人是替沈伯年确认信寄出去了，还是替虹口那边的人取信？如果他取信，那他取信之后往哪儿走？跟上去就能摸到虹口那边的收信人。
“宋孝安，你让阿五明天在邮局蹲着的时候，不光看年轻人进邮局，还要看他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他手里多了东西——信、包裹、别的什么——就跟上去。跟到虹口那边再回来。”
宋孝安应了，转身出去安排。郑耀先看了看表，快六点了。他站起来准备去老半斋后门见马德彪。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简之从外头进来。
“六哥，大刘从工部局回来了。同昌货栈的登记查到了——老板叫沈伯年，经营范围写的是‘南北货批发’，登记时间是民国二十五年。货栈的地址在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跟田伯钧看见的对上了。”
“同昌货栈的老板是沈伯年。绸缎庄、印刷所、货栈，三个地方的老板都是沈伯年。沈伯年在法租界西段和横浜路有一整套产业——绸缎庄是门面，印刷所印东西，货栈存货发货。这套产业往外递东西的渠道已经通了。他现在往虹口递什么，得摸清楚。你让田伯钧今晚继续蹲同昌货栈，看货栈晚上有没有车出来。如果有车，跟上去看它往哪儿走。”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出了站部，往老半斋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伯年的同昌货栈经营范围写的是“南北货批发”，但田伯钧看见的货栈里头停着板车、有人搬货，搬的货是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印刷所印出来的东西，不是南北货。沈伯年用“南北货批发”的名义登记货栈，实际用来收发印刷品。货栈的登记是掩护，印刷所和货栈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这套把戏在上海滩不稀奇，但沈伯年玩得这么顺，说明他背后有人罩着。罩着他的人是谁？法租界公董局里有人？还是虹口那边有人？
他走到老半斋后门的时候，马德彪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脸上带着点急色。“六哥，金宝林今天又找我了。这回他没逼我，反倒跟我说了一句话——‘方德标那边的事，上头已经压下来了，你别再掺和了’。我听他这话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让金宝林别再查这批货的事。”
“金宝林说上头压下来了。这个上头是谁？是巡捕房政治部，还是公董局？如果是公董局压下来的，那就说明鬼子通过公董局递了话，让巡捕房别再查这批货。方德标丢了十二箱西药，鬼子不想让巡捕房查这件事，说明这批西药背后有鬼子的份。金宝林不查了，马德彪这条线暂时安全了。但你得注意——金宝林不查了，不代表方德标不查。方德标可能自己派人查。”
“六哥，我也是这么想的。金宝林今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方德标那边最近在招人，招了几个生面孔，你巡街的时候留点神’。金宝林这是在提醒我，方德标要动手了。”
“方德标招了生面孔，准备动手。他动手的对象可能是咱们的人，也可能是沈伯年的人。你巡街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见生面孔在法华镇路或者大兴仓库附近转悠，记下来。另外你告诉华捕队里跟你走得近的那几个人，让他们最近别单独巡夜，至少两个人一组。”
马德彪应了。郑耀先从老半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往站部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看见前头有个人影一闪——是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他从邮局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往横浜路方向走。郑耀先放慢脚步，远远跟着。年轻人走到横浜路西段第三个弄堂口，拐了进去。郑耀先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同昌货栈后门的灯亮了，有人开了门让年轻人进去。
他记下这个时间——晚上七点十分，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从邮局方向来，进了同昌货栈后门。这个年轻人白天在邮局出现，晚上来同昌货栈送货或者取货。他是沈伯年的人，还是虹口那边派来接货的？
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往站部方向走。走到站部门口的时候，宋孝安正从里头出来，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了一句：“六哥，陆中下午把张士超叫去了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个钟头。张士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错，陆中送他到门口，两个人还握了手。小孙说张士超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张士超从陆中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是陆中给张士超的材料？还是张士超给陆中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查我，一个跟徐百川争权。他们联手，目标不光是徐百川，还有我。你让小孙盯着陆中办公室，看陆中接下来跟谁接触。张士超那边让老钱侧面打听一下，看张士超最近在忙什么。”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进了站部，上了二楼，把今天的事最后过了一遍：同昌货栈的老板是沈伯年；瘸腿男人两头跑；徐秋影把档案科卷宗交给瘸腿男人；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晚上进同昌货栈；沈伯年往虹口寄大信封；陆中跟张士超密谈；方德标招了生面孔准备动手。他把本子锁好，关了灯，和衣躺下。
明天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