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郑耀先没去站部，先到了霞飞路西段那家俄国餐馆对面的茶摊上。他要了一壶茶，坐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徐秋影从福煦路方向走过来，在餐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过了五六分钟，瘸腿男人从亚尔培路方向过来，也进了餐馆。
郑耀先放下茶碗，走到餐馆斜对面一家南货店门口，假装看橱窗里的火腿。这家俄国餐馆门面不大，玻璃窗上挂着白纱帘，从外头能隐约看见里头的人影。徐秋影和瘸腿男人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说话，瘸腿男人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卷宗，正是昨天小孙看见徐秋影从站部带出来的那个。他说了几句话，把卷宗推到徐秋影面前。徐秋影翻开看了两眼，又推回去，摇了摇头。
瘸腿男人把卷宗收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徐秋影——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但徐秋影接过去之后揣进了手袋里。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瘸腿男人先站起来走了，从餐馆后门出去的。徐秋影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才起身从前门出来，往站部方向走了。
郑耀先等徐秋影走远了，才从南货店门口挪开，绕到餐馆后门那条弄堂里。后门开着，里头是厨房，一个俄国厨子正在灶台前头忙活。郑耀先没进去，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后门出来一个跑堂的伙计倒泔水，他凑上去递了根烟。
“兄弟，刚才从后门出去的那个瘸腿先生，常来你们这儿？”
跑堂的接过烟，就着郑耀先的火点上。“常来。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跟那个女的，有时候跟一个老头。那个老头穿灰哔叽长袍，戴瓜皮帽。”
“他们来了都坐哪儿？”
“坐靠里那张桌子。那个瘸腿先生每回来都点一壶红茶、一碟子列巴，坐半个钟头左右就走。走的时候有时候从后门，有时候从前门。”
郑耀先又递了根烟过去。“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们伙计在跟前伺候不？”
“不伺候。瘸腿先生每回来都给一块钱小费，让我们别在跟前站着。我们收了钱就躲远点，他们要茶就敲杯子。”
郑耀先记下这些，从弄堂出来，往站部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一条巷子，从济世堂后门进去。陆汉卿正在后堂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见他进来，把药方子交给学徒去抓，自己撩帘子进了小院。
“老陆，沈伯年那条线摸得更清楚了。瘸腿男人是沈伯年的手下，管着荣记印刷所和同昌货栈。徐秋影昨天从站部档案科拿了一个卷宗出来，直接交给了瘸腿男人。今天早上两个人又在俄国餐馆碰了头，瘸腿男人把卷宗推给徐秋影看，徐秋影翻了翻又推回去了。瘸腿男人另外给了徐秋影一样东西，她揣手袋里了。”
“卷宗推来推去，说明徐秋影交出去的东西瘸腿男人不满意，或者瘸腿男人想让徐秋影再补点什么。他给徐秋影的那样东西，可能是钱，也可能是指令。徐秋影从档案科往外递东西，沈伯年那边给她报酬。她替陆中办事，陆中那边也给她好处。两头拿钱，两头办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的问题是，徐秋影从档案科往外递的到底是什么。小孙今天趁她不在的时候去查了丙类第七柜——行动组的记录本还在，没少。但柜子里有一份‘行动组人员编成表’，是三个月前更新的，小孙翻了翻，编成表上少了一页。”
“少了一页。哪一页？”
“行动组外勤人员的名单那一页。编成表一共八页，前七页是内勤、枪械、通讯、交通、经费、训练、纪律，第八页是外勤人员名单。现在第八页没了。”
陆汉卿把药戥子放下来。“外勤人员名单丢了，这事不小。如果徐秋影把这份名单递给了沈伯年，沈伯年再往虹口递，鬼子和76号就能照着名单抓人。行动组的外勤人员都是在一线跑的，被抓一个就损失一个。”
“所以得尽快查清楚这份名单在谁手里。徐秋影把卷宗交给瘸腿男人，瘸腿男人翻了翻又推回来——如果卷宗里装的就是外勤名单，瘸腿男人不该推回来。他推回来，说明卷宗里装的不是名单，是别的东西。名单可能还在徐秋影手里，也可能已经递出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让小孙继续盯着档案科，看徐秋影接下来还调什么档案。第二条，从瘸腿男人身上下手——他管着荣记印刷所和同昌货栈，每天在那一带活动。我让赵简之带人在同昌货栈门口蹲两天，看瘸腿男人从货栈出来之后往哪儿走。如果他往虹口方向走，就跟上去看他跟谁接头。”
陆汉卿点了头。“还有一件事。‘渔夫’昨晚把细菌器材的情报发出去了。发报的时候‘渔夫’说了一句话——影佐离开上海之前，特高课往各仓库调的那批通讯器材里，有三部大功率电台。这三部电台的调拨单上写的是‘特别行动用’，签收人是佐佐木。但‘渔夫’查到其中一部电台前天从日华商事仓库转走了，转到了一个叫‘沪西特别警备队’的地方。”
“沪西特别警备队。这是鬼子的外围部队，专门在沪西一带清乡扫荡的。电台转到沪西特别警备队，说明鬼子的这次行动可能包括沪西方向的清乡。沪西那边有咱们的游击区，也有军统和中统的潜伏点。鬼子把电台调到沪西，是要在沪西搞一次大行动。”
“‘渔夫’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让咱们尽快摸清沪西特别警备队最近的人员调动——有没有增兵、有没有新到的鬼子部队。如果沪西那边增兵了，那就说明鬼子的行动方向在沪西。”
郑耀先想了想。“沪西那边咱们的人手不够。我让宋孝安从情报组抽一个人去沪西蹲两天，看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进出的人多不多、有没有卡车往乡下方向开。但情报组的人手也紧——阿五盯邮局，小福建盯康绥公寓，田伯钧盯同昌货栈，大刘盯工部局，宋孝安自己还得盯陆中和张士超。抽不出人。”
“那就从行动组抽。赵简之手下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有一个叫刘大奎的，跟田伯钧一样是行动组的老人，平时管行动组的交通。这人话不多，手脚麻利，让他去沪西蹲两天没问题。”
“让他去。沪西特别警备队驻地在极司菲尔路北段，你让他蹲在驻地斜对面那个茶馆里，从早蹲到晚，看驻地门口进出的人。如果有卡车往乡下方向开，记下车牌和方向。”
郑耀先从济世堂出来，直接回了站部。赵简之正在屋里擦枪，见他进来，把枪放下。“六哥，田伯钧昨晚在同昌货栈门口蹲到九点半，看见瘸腿男人从货栈后门出来，上了一辆黄包车往横浜路北段走了。田伯钧跟到横浜路和四川北路交叉口就回来了。”
“横浜路北段往四川北路走。四川北路再往北就是虹口。瘸腿男人晚上从同昌货栈出来往虹口方向走，可能是去送货，也可能是去接头。你让田伯钧今晚继续蹲，这回看见瘸腿男人出来别跟到四川北路就回来，跟到四川北路再往北走一段，看他最后在哪儿停。”
赵简之应了，又问：“六哥，档案科的事怎么处理？小孙说外勤人员名单少了一页，要不要跟四哥说一声？”
“先别跟四哥说。名单少了的事目前只有你、我、孝安和小孙知道，别让陆中那边听到风声。陆中要是知道档案科丢了外勤名单，他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要么说档案科管理不善，要么说有人故意往外递名单。不管哪种，都会把徐秋影推到风口浪尖。徐秋影一急，可能把剩下的东西全递出去。先稳住，摸清楚名单在谁手里再说。”
赵简之应了。中午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点笑意。“六哥，老钱那边打听出来了。张士超最近在忙着两件事——一件是跟陆中联手查行动组的账目，另一件是往重庆写报告。老钱说张士超在报告里写的是‘上海站行动组截获日伪物资一批，但截获过程存在程序问题，建议重庆方面派人核查’。这份报告要是递到戴老板手里，戴老板可能会派人来上海查。”
“张士超往重庆写报告，说行动组截货有程序问题。他这是要借重庆的手来压四哥。四哥是站长，行动组归四哥管，张士超压行动组就是压四哥。你让老钱想办法把这份报告的底稿弄到手——看看张士超到底写了什么、递给了重庆哪个部门。如果他是递给毛人凤的，那这件事就是毛人凤在背后撑腰。如果他是直接递给戴老板的，那说明他想绕过毛人凤自己邀功。”
宋孝安应了。下午三点，阿五从邮局回来了。“六哥，沈伯年今天上午又去寄信了，这回信封跟昨天一样大，贴了八分邮票，投三号信箱。他走了之后，那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又进了邮局，在柜台前头转了一圈，然后走了。我按你说的跟了一段——年轻人从邮局出来之后往横浜路方向走，走到同昌货栈后门进去了。”
“年轻人从邮局出来直接去同昌货栈。他每天在邮局出现，确认沈伯年的信寄出去了，然后回同昌货栈报信。这个年轻人是同昌货栈的人，替沈伯年盯着邮局。你明天还去，这回看年轻人进同昌货栈之后多久出来。如果他进去待的时间长，说明他在里头有活儿干。如果进去一会儿就出来，说明他就是报个信。”
阿五应了。傍晚的时候，小福建从康绥公寓回来。“六哥，王秀兰今天又来了。这回拎的皮包比昨天大，在楼上待了一个钟头才下来。下来的时候皮包瘪了，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门房说她走的时候跟门房点了个头，没说话。”
“王秀兰拎大皮包来，瘪着皮包走，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她从苏曼云那儿拿了东西走。这个王秀兰是沈伯年的人，还是虹口那边派来取货的？你明天再去，看王秀兰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如果她往横浜路方向走，就跟上去看她进不进同昌货栈。”
小福建应了。郑耀先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徐秋影和瘸腿男人在俄国餐馆碰头；外勤名单少了一页；张士超往重庆写报告告行动组的状；瘸腿男人晚上往虹口方向走；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每天在邮局和同昌货栈之间跑；王秀兰从苏曼云那儿取了东西走。这些事串起来，沈伯年的网从霞飞路西段延伸到横浜路，往北就是虹口。网上的东西——档案科的卷宗、苏曼云倒腾的物资、印刷所印的印刷品——都往虹口方向走。虹口那边是谁在接？得摸清楚。
他拿出小本子，在虹口那边又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得尽快填上。怎么填？最直接的办法是跟住瘸腿男人。瘸腿男人晚上从同昌货栈出来往虹口方向走，如果田伯钧能跟到他最后停在哪儿，就能摸到虹口那边的接货点。但田伯钧不专业，跟得太紧容易被发现。得换个人跟——赵简之跟。赵简之是老手，跟人不露相。
“简之，今晚你别让田伯钧跟了，你自己跟。瘸腿男人从同昌货栈出来往虹口方向走，你远远跟着，别跟太紧。跟到虹口那边看他最后在哪儿停。如果他在虹口公园附近停下来，记下那个地方。虹口公园后门那条街是76号吴世宝的人常去的地方，如果瘸腿男人跟76号的人接头，那就说明沈伯年的网跟76号也有勾连。”
赵简之应了，把枪检查了一遍，揣了两个弹匣出门。郑耀先看了看表，快六点了。他站起来准备去老半斋见马德彪，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孝安从外头进来。
“六哥，小孙说徐秋影今天下班之后没去福煦路，直接回了霞飞路一百零三号——就是她人事档案上填的那个住址。她平时都去福煦路，今天突然回霞飞路，有点反常。”
“她今天跟瘸腿男人碰了头，瘸腿男人给了她一样东西。她回霞飞路可能是去取东西，也可能是去见什么人。你让小孙去霞飞路一百零三号门口蹲着，看她进去之后多久出来、出来的时候带没带东西。如果她拎着箱子出来，说明她要跑。”
宋孝安应了。郑耀先出了站部，往老半斋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徐秋影今天在俄国餐馆把卷宗推回给瘸腿男人，瘸腿男人又给了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能是钱，也可能是指令。如果是指令，指令上写的是什么？如果是指示她继续从档案科往外递东西，那下一份递出去的可能是行动组的行动计划或者联络图。得让宋孝安尽快查清楚徐秋影跟瘸腿男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沈伯年安排的，还是陆中安排的，还是她自己另有一条线。
他走到老半斋后门的时候，马德彪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六哥，今天下午方德标手下的刘三在法华镇路仓库门口转了两圈，还跟仓库旁边的烟纸店老板搭了几句话。烟纸店老板后来跟马德彪说，刘三问他‘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这条街上转悠’。烟纸店老板说没有。刘三听完就走了。”
“方德标让刘三摸底——他怕有人盯他的存货点。烟纸店老板说没有生人，刘三回去报信，方德标暂时会放心。但刘三这个人得盯住——他要是再来法华镇路，你让烟纸店老板多跟他说几句，套套他的话。比如问他‘你们方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吧’，看他怎么接。”
马德彪应了。从老半斋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郑耀先往站部方向走，走到霞飞路口的时候看见赵简之正蹲在路边等他。
“六哥，跟到了。瘸腿男人从同昌货栈出来，坐黄包车到四川北路，在横浜桥下来，走了一段路，进了虹口公园后门那条街上一家茶馆。他在茶馆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他拿着纸包往回走，过了横浜桥坐黄包车回亚尔培路了。”
“虹口公园后门那条街上的茶馆。‘渔夫’之前说过，那家茶馆是特高课行动队的一个联络点，佐佐木手下的人经常去。瘸腿男人进了那家茶馆，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纸包。他跟茶馆里的人接头，纸包里装的是虹口那边给他的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指令，也可能是货。这条线清楚了——沈伯年的网从法租界伸到虹口，通过那家茶馆跟特高课行动队搭上了线。瘸腿男人是中间跑腿的，沈伯年坐镇绸缎庄，徐秋影从站部往外递档案。”
“六哥，要不要把瘸腿男人抓起来审一审？”
“不能抓。抓了瘸腿男人，沈伯年就会知道咱们盯上他了，他会收手，把线掐断。留着瘸腿男人，让他继续跑，咱们顺着他的腿摸到虹口那边的底。你明天让田伯钧换班，你自己继续跟瘸腿男人。看他明天还去不去那家茶馆，去了跟谁说话。”
赵简之应了，往站部方向走。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霞飞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远处排过去。沈伯年的网、方德标的货、藤田的细菌器材、特高课的行动部署——这几条线在上海的夜色里交织着，他得一根一根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