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的手指扣住锅盖边沿，往上一提。
热气猛地冲出锅口。
那股鲜香裹着蒸汽往上冲，撞进鼻腔，直接把满院子的空气都压住了。
宋怀远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邵老掌心里的核桃卡住，半天没转动。
两个老干部对视一眼，齐刷刷放下筷子。
砂锅里的汤色金黄透亮，油珠浮在汤面，辽参、干鲍和鱼唇沉在汤底。陈大炮拿勺舀起一勺，汤汁挂住勺底，滑落时带着浓厚胶质。
他把勺子递到宋怀远面前。
“宋师傅，您尝尝。”
宋怀远接过勺子，先凑近闻了闻。
鼻子凑到勺子边沿，吸了一口气，眼皮微微一沉。
三秒后，他把勺子送进嘴里，抿了一口。
舌尖在汤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
满桌的人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齐老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半张脸，目光一动不动。
陈安站在门边，小手攥紧了裤缝。
陈宁趴在林玉莲肩膀上，炭笔戳在小本子上，画了半根竖线，停住了。
宋怀远睁开眼，把勺子放回碗边。
他没说话，又舀了一勺，这回喝得慢了。
汤汁在嘴里转了一圈，他咽下去，喉结滚动。
随后，他放下勺子，看着陈大炮。
“汤底熬了多久？”
“四十八个小时。”
“骨汤鸡汤分开熬的？”
“分开。骨汤三十六小时，鸡汤十二小时，合一起再收两小时。”
宋怀远点了点头。
“难怪。骨汤厚，鸡汤清，合锅以后还能留住各自的味。火候压得住。”
他又舀了一勺，这回没喝，只是盯着汤面看。
“胡椒粉是现磨的？”
陈大炮朝陈安抬了抬下巴。
陈安从布包里捧出那把六十目铜筛，走到宋怀远面前，双手递过去。
铜筛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筛眼密密麻麻，一丝不乱。
宋怀远接过铜筛，指腹在筛网上轻轻抹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陈安一眼，又看看陈大炮。
“这孩子谁教的？”
“我。”
“多大？”
“两岁多。”
宋怀远把铜筛还给陈安。
“手艺有人接，灶就烧不灭。”
陈安抱紧铜筛，退回门边。
宋怀远又舀了一勺汤。
这回他喝得很慢，汤汁在嘴里停了好几息才咽下去。
邵老捏着核桃的手松开了，核桃滚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宋怀远，喉咙滚了一下。
宋怀远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宋怀远看着陈大炮。
“我在和平饭店做了三十年佛跳墙。”
他顿了一下。
“没做出过这个味道。”
齐老搁下茶盏，冲陈大炮微微点头。
老脸不但没丢，还添了光。
邵老站起来，走到陈大炮面前，把自己的空碗递过去。
“陈师傅，方才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
他顿了顿。
“这碗，能不能再赏半碗？”
陈大炮接过碗，舀了半碗汤，递回去。
邵老端着碗，先闻了闻，随后小口小口喝，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喝完，他把碗搁在桌上，冲陈大炮拱了拱手。
“一百一桌，值。”
两个老干部也站起来，端着碗走过来。
“陈师傅，我们也尝尝？”
陈大炮点了点头，给他们一人舀了半碗。
陈宁趴在陈安耳边，小声数着。
“宋爷爷喝了三口！我记上了！”
宋怀远听见了，绷了半天的嘴角头一回松开。
他伸手捏了捏陈宁的小本子。
“好丫头，比饭庄子的账房还严。”
陈宁咧开嘴，抱着小本子，炭笔在纸上戳了一根竖线。
宋怀远放下碗，重新看向陈大炮。
那目光里的审量散了，剩下的是同行之间的打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
“你这手艺，打算怎么用？”
陈大炮站在条案旁，手搭在砂锅边沿。
“开私房菜。日限三桌，每桌一百，提前三天订。”
宋怀远点了点头。
“私房菜是个路子，但你这手艺，只开私房菜有点可惜。”
他顿了顿。
“和平饭店每年有几十场外宾宴，都是部委点名，菜得硬，人得稳，还得过政审。”
齐老端着茶杯，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宋怀远看着陈大炮。
“你要是愿意，我能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邵老捏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两个老干部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和平饭店的外宾宴名单，不是谁都能进的。
宋怀远这句话，等于把陈大炮直接推到了京城厨师圈的顶层。
陈大炮没急着答。
他转身从木工箱里拿出搪瓷饭盒，揭开盖子。
里面摆着早上做好的蟹黄金元宝，个个金黄酥脆，蟹油渗进酥皮里，色泽亮得晃眼。
他端着饭盒走到八仙桌前，把元宝一个个码在青花瓷盘里。
“宋师傅，这道您也尝尝。”
宋怀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元宝，从中间切开。
酥皮簌簌往下掉渣，一层一层，薄如蝉翼。
切口露出来，里头的蟹黄豆腐颤巍巍，橘红色的蟹油渗进豆腐里，还冒着热气。
宋怀远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酥皮一碰舌尖就散，蟹黄豆腐滑进喉咙，蟹油的鲜托着豆腐的嫩，甜口收得干净，嘴里只留一缕蟹香。
他放下筷子，看着陈大炮。
“皮酥，馅嫩，蟹油没抢豆腐的味。”
宋怀远又夹了一块。
“甜口收得干净，能做宴席收尾。”
他抬眼看陈大炮。
“你这手艺，只做私房菜，确实可惜。”
陈大炮站在桌边，手背在身后。
“宋师傅的好意我领了，但外宾宴的事，我得再想想。”
宋怀远点了点头。
“也好，这事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明白。”
他放下茶杯。
“你这手艺，要是只用来开私房菜，那是你的本事。但要是进了和平饭店的名单，那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陈大炮看着他。
“您是说？”
宋怀远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外宾宴的菜，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菜硬，脸就硬。菜软，脸就丢。”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得先问清楚，你这手艺，是只想用来赚钱，还是愿意为国家出力？”
齐老垂下眼，拐杖横在膝前。
邵老收起了核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大炮身上。
陈大炮站在砂锅旁，手掌按住滚热的锅沿。
“宋师傅，我这手艺，是部队炊事班里练出来的。”
他看着宋怀远。
“该用在哪儿，我心里有数。”
宋怀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齐老搁下茶盏，嘴角终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