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捧起碗,把剩下的鱼骨汤喝净,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孙大妈接住碗,掏出手绢给他擦嘴。
“该回了,天黑透了。”
林玉莲从灶房提来一只搪瓷壶,壶盖已经扣好。
“大妈带着,温水,豆豆想喝就倒一点。”
“就几步路,还带个壶。”
“顺手的事,明天再拿回来。”
陈大炮拣了几片卤猪耳朵,拿油纸包好,放到孙大妈手边。
“带回去。明早切细些,下粥。”
“吃一顿,还拿一包。”
“豆豆刚才夹了好几回,给孩子留的。”
豆豆贴着奶奶的腿,眼睛跟着纸包走。
孙大妈接过来,把翘起的纸角折好,手却迟迟没收回去。
河鳗的酱香还留在舌根。
那点收尾的醋味,把三十多年前关着窗的厢房又带了回来。端菜的人始终没提老师傅的姓名,她今日问了两遍,也只问出一个炊事班。
陈大炮端起空盘。
她望着他手背,嘴唇动了动,转而牵住豆豆。
“跟陈爷爷说再见。”
“陈爷爷再见。”
老莫从厢房门边走过来。
“我送送。”
“几步路,您歇着。”
“门口有块砖翘了,孩子脚下得留神。”
孙大妈提着壶往外走。陈大炮跟到影壁旁,停了下来。
“孙大姐。”
她回过头。
“以后想吃就过来,别隔着墙闻味儿。”
孙大妈的鞋尖停在门槛前。
风扫过院子,石榴树的枝影晃上墙头。她握住豆豆的手,另一只手把搪瓷壶往腿边靠了靠。
陈大炮站在影壁旁看着她。
“有话直接问。街坊邻居,绕什么弯子。”
“行,下回馋了,我就来蹭饭。”
她脸上的褶子舒展开,牵着豆豆跨出门去。
老莫送到门外,望着祖孙俩进了东头第三户。听见门闩响,他才折回院里。
八仙桌擦净,碗碟泡进了水盆。
陈大炮坐到石墩上,掏出烟,夹在手里。老莫搬来小马扎,挨着石榴树坐下,伸了伸左腿。
里屋,陈宁拍着手数数,数到三,又从头来。
“我看,她眼下还没存着害咱家的心。”
陈大炮转了转手里的烟。
老莫抬眼。
“图都画到水缸了。”
“所以还得查。我说的是今天这顿饭。”
林玉莲擦着手过来,在条凳上坐下。
“爸,她问箱子问了三遍,进门还盯着窗口。就算眼下没动手,这院子也叫她看熟了。”
“她在替人看着。”
“替谁?”
“还欠这一句准话。”
陈大炮划着火柴,点燃烟,甩灭了火。
“河鳗端上来,她问话的劲头变了。”
老莫摸了摸膝盖。
“筷子握紧了,吃到一半,人抬头盯着你。”
“她认这口味。”
林玉莲朝灶房看了一眼。
“您觉得,她认识做菜的老师傅?”
“也可能只吃过那人的菜。她自己说,端菜的连姓名都没提。”
“那间关窗的厢房,您有印象?”
“光凭关窗,认得出什么地方?天冷关窗,待客关窗,都说得通。”
老莫伸直的腿收回来些。
“灶上老师傅这句话呢?”
“大院后勤有这样的规矩,菜端上桌,掌灶的留在后头。我听着有些熟,先留个方向。”
陈大炮弹掉烟灰。
“凭一道菜,就给她认个来历,认错了得绕远路。”
院墙外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咯吱声,过了一阵,散进胡同深处。
林玉莲把手里的布巾叠好。
“那今天请这顿饭,您想看的,看着了?”
“看着些。她问海货,我请她揭缸,她反倒收了手。”
“进门倒看得细。”
老莫抬了抬下巴。
“走到桌边那几步,连北屋檐下的空箱子都扫过了。”
“让她看。”
陈大炮把烟从嘴边拿开。
“做饭的锅,泡参的缸,哪样见不得人?她惦记箱子,我就明明白白告诉她,装的是海货。”
林玉莲接过话。
“往后再问,总得拿出个具体由头。”
“对。吃也吃了,看也看了,别总拿街坊闲聊兜圈子。”
老莫合起小马扎。
“小刘还接着查?”
“查。孙大姐吃了咱家一顿饭,小刘的事就算过去了?哪有这便宜。”
“布袋和照相馆,照旧。”
“照你亲眼看见的往下查。”
老莫拎起马扎,又停下。
“她出门前,还回头看了石榴树一眼。”
陈大炮抬头望向树枝。
“朝树看的?”
“我瞧着是。看过才迈步。”
“先留着。单凭一眼,定不了事。”
烟头在石墩边熄了。
第二天一早,林玉莲把鱼松装进两个小铁盒,仔细扣好盖子。
陈安接过来,放进布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低头拨开布边,重新拉好。
陈宁抱着自己的铁盒,鼻尖贴着盒盖闻。
“妈妈,先吃一点。”
“吃过早饭再尝。到幼儿园,分东西先找李老师。”
“找老师分。”
她答得快,手还搭在盖子上。
雷国庆把两个孩子送到机关幼儿园。陈安刚下车,周小北便从滑梯旁跑了过来。
他比陈安高出半头,鞋带散着,跑到跟前还伸长脖子闻。
“陈安,你带什么了?”
“鱼松。”
“鱼?”
“嗯,爷爷做的。”
周小北凑向书包,陈安把铁盒取出来,打开一条缝。
金黄的鱼松露了出来,干香里透着一点甜味。
“给我尝尝。”
陈安捏了一撮,放进他摊开的手心。
周小北倒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把手伸过来。
“还想吃。”
“等会儿,给别人分。”
“我叫他们!”
周小北拽着他的袖子往教室走,脚上的鞋带拖过门槛。
“陈安带鱼松了!他爷爷做的!”
桌边的小脑袋一个接一个抬起来。
陈安抱着盒子,还没走到自己的椅子旁,身边已经围了几个孩子。
“我尝尝。”
“我也要。”
“一个一个。”
他捏起鱼松,往伸来的手心里放。后头的孩子挤上来,碰歪了前面女孩的胳膊,细碎的鱼松洒在衣襟上。
女孩低头去捡,旁边又有人伸手够盒子。
“站好,老师来分。”
李老师放好手里的暖壶,走过来接住铁盒,让孩子们挨着桌边坐。
“手先擦干净,衣服上的别往嘴里放。”
周小北刚要舔手,听见这句,把手藏到背后。
李老师瞧见了,递给他一块湿手巾。
“你也擦。”
鱼松分到盒底,只剩贴着边沿的一点碎末。
陈安站在旁边看,轮到自己时,伸手把盒盖递了过去。
李老师拿盖子的手停了停。
“你还没吃呢。”
“家里有。”
“家里有,在园里也有你的一份。”
她把剩下的鱼松拢到一起,让他吃了,才合上盒盖。
“下次拿出零食,先叫老师。大家挤着,你也站不住,好不好?”
“好。”
周小北擦净了手,挪到陈安旁边,脑袋往他肩头凑。
“明天还带吗?”
“得问爷爷。”
“我拿饼干换。”
陈安把铁盒放回书包。
“我想认字。”
周小北挺了挺胸。
“我认得!”
“你教我。”
“行!就教墙上贴的。”
他抬手指向墙边的字卡,手指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先教我认得的。”
傍晚,雷国庆送两个孩子回到莲花胡同。
陈宁跨过影壁,朝灶房跑。
“爷爷!哥哥把鱼松分光了!”
陈大炮正切姜丝,听见动静,先把刀放下。
“慢着,门槛高。”
陈宁扶住门框,抬腿迈进来,把铁盒往上举。
“哥哥分完了,老师才给他留一点。”
“你的呢?”
她掀开盒盖,里面只剩些金黄碎渣。
“宁宁也分了,给老师尝了,路上吃了一点点。”
“一点点能把盒底吃出来?”
陈宁低头看盒子,拿手指拨了拨碎渣。
“还剩着呢。”
陈安走进来,把空盒放到桌边。
“爷爷,盒子。”
陈大炮接过去看了看。
“全班都尝着了?”
“李老师分的。”
“这就对了,省得你们挤成一团。”
陈宁把自己的盒子推过去。
“明天多装一盒。”
“你吃得了?”
“给大家吃。”
陈大炮看看孙子,又看看孙女。
“爷爷还没起锅,你先把明天的分出去了。”
陈宁扶住盒盖,仰起脸。
“他们说好吃。”
“夸爷爷一句,爷爷就得多炒一锅?”
“嗯!”
她答得干脆,陈大炮抬手点了点她的小脑门。
“你倒替爷爷答应得快。”
林玉莲从灶台旁端来留好的鱼松,另拿两只小碗,各分了一些。
“家里留着呢。安安,下回给自己也留一份。”
陈安舀了一口,又拨了些给妹妹。
林玉莲扶住他的勺柄。
“妹妹碗里有。”
“她的快吃完了。”
陈宁把小碗捧到胸前,嘴里嚼着,冲哥哥点头。
陈大炮拿起刀,转身切姜丝,才切了两下又笑出气来。
“一个给,一个接,配合得倒齐。”
夜深,灶房窗口还亮着一线。
老莫从厢房出来,拢好棉袄,手里的铁皮手电关着。他沿院墙走到西侧,扶着砖面站了一会儿。
墙外是条窄巷,白天偶尔有人经过。
他从院门绕出去,走到巷口才打开手电,光斑贴着地面往前移。
灶房窗户正对的墙根,旧鞋印旁又多了一道鞋跟印。
鞋尖朝墙。
老莫蹲下,把光移近些。
前天落在印子里的碎土被踩实了,鞋跟边缘留着新翻起的湿泥。两只脚的落点挨得近,旁边还有挪动留下的蹭痕。
他看了一阵,关掉手电。
回院时,灶房里响了下翻纸声。
陈大炮坐在灯下看灶台笔记,见老莫进门,手停在纸页上。
老莫带好门,靠近桌边。
“西墙外又有人站过。”
“还是原来的位置?”
“对。旧印子踩实了,旁边添了新印,鞋尖朝墙。”
陈大炮合起笔记。
“人呢?”
“没碰见。看着又是布底鞋,跟前回的差不多。是不是同一双,还得再看。”
“站了多久?”
“说不准。墙根有来回挪脚的痕迹,没见一路穿巷过去的印子。”
陈大炮把笔记放回桌里。
“对着哪儿?”
“灶房窗户正对面,隔着三步远,贴院墙站的。”
老莫抬眼看向窗扇。
“咱们在院里说话,离这面墙近。”
陈大炮伸手,捻低灯芯。
“他要是赶上咱们说话的时候站着,那些话,隔墙就能听见。”
窗上那层薄纸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