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窗上那层薄纸换过了。
陈大炮一早起来,拿浆糊刷了新纸,手掌压着纸边,等糊干透才松手。旧纸揭下来的时候,他对着光看了看,纸面干净,没有指印,没有划痕。
老莫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厢房门边。
“换厚些?”
“旧的透光太多。”
陈大炮把旧纸叠好,丢进灶膛。火舌卷过去,纸角缩成黑蝴蝶。
“昨晚西墙那头,去看了?”
“看了。鞋印还在,没添新的。”
“那就先放着。”
院门外头静得出奇。
往日这个时辰,对门该有开门泼水的动静,隔壁赵姓汉子的咳嗽声穿过半条胡同,矮胖妇女拎着菜篮子路过总要扒门缝瞅两眼。
今天全没了。
连孙大妈家方向都安安静静的,院门关着,没有豆豆在门墩上蹲着玩的声响。
林玉莲提着热水壶进来,手在壶把上停了停。
“爸,今天胡同里怎么这么安静?”
“请人吃了顿饭。”
“吃顿饭,邻居就不来了?”
陈大炮把灶膛里的余灰掏干净。
“该来的照来,不来的,是知道了点什么。”
林玉莲把热水灌进暖瓶,拧好盖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对门的门帘挂得严严实实,帘角都压进了门框里。前两天那帘子还半掀着,孩子在门槛上坐着啃红薯,大人往这边探头。
“昨天请孙大妈吃饭,今天连对门都不出来了。”
“消息走得快,说明有人在传话。”
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
“传什么不重要。咱家灶上照烧,门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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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吴德全赶着驴车把首批山货送到分号后门。
马婶掀帘迎出来,看见车上码着四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吴掌柜,今天怎么用驴车?”
“东西沉。板栗、核桃、山楂干,还有两包花椒。陈师傅说花椒要河北的,我托人从保定带的。”
吴德全跳下车,把缰绳拴在门口石柱上。
“陈师傅在?”
“在后院呢,给孩子削梨。”
“削梨?”
吴德全搓了搓手。
“外事席面刚做完,转头给孩子削梨,这位爷可真坐得住。”
“人家那叫有章法。忙完大的,该顾小的。”
马婶领他绕到后院。
石榴树底下,陈大炮蹲在石墩旁,手里一把水果刀贴着梨皮转。皮薄如纸,从顶到底一条不断,落在地上盘成圈。
陈安和陈宁趴在矮桌上,中间摆着那只六十目铜筛。
陈安把一小撮白胡椒粒倒进筛面,两只手腕轻轻摇。细粉落进底碟,粗粒留在筛上。
“这个粗。”
他捡起一粒举到妹妹面前。
陈宁伸手要拿,手指头一捏,粒子弹飞了,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跑了!”
“慢点捏。”
陈安又拣一粒,放到她掌心里。
“你看,细的从这儿漏下去,粗的留上头。”
陈宁低头凑近筛面,鼻尖差点贴到铜丝上。
“好小的洞洞。”
“六十目。爷爷教的。”
“六十目是什么?”
陈安想了想,比了比手指。
“就是这么多洞。”
陈宁数了数他的手指头。
“才五个。”
“不是手指,是筛子上的。”
陈宁歪着脑袋,又把脸贴上去看。陈安伸手挡住她的额头,怕碰到筛沿。
吴德全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在矮桌上摆弄铜筛,手里拎着麻袋愣了半天。
这哪是幼儿园的娃,这是师傅带徒弟的排场。
陈大炮削完一只梨,切成薄片,摆到碟子里。
“吴掌柜,花椒拿来看看。”
“哎,在这儿。”
吴德全放下麻袋,解开扎口,抓了一把递过去。
陈大炮凑近闻了闻,又捻开一粒,搓碎在指尖。
“麻味正,油性足。保定哪个县的?”
“涞水。张师傅的老家亲戚种的,今年头茬。”
“头茬好。回去替我谢张师傅一声。”
“您一句谢,他能乐三天。”
吴德全瞅了瞅矮桌上的铜筛。
“陈师傅,您这孙子,往后是要接您的灶?”
“先把粗细分清楚。接灶的事,等他自己挑。”
陈大炮把梨片端到矮桌上,挨着铜筛放好。
“安安,宁宁,先吃梨。”
陈宁立刻丢开筛子,两手抓起梨片塞嘴里。
陈安把筛面上的粗粒拢到一边,才拿起一片梨。
吴德全摇着头往外走,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比我手底下的伙计都仔细。”
马婶在柜台后头听见,笑了一声。
“人家爷爷是什么人,教出来的能差?”
吴德全想起宋怀远在席面上说的那句话,喉咙动了动,把嘴边的感慨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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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宁吃完梨片,从矮桌底下摸出小本子,翻到新页,用铅笔头歪歪扭扭画了一道竖线。
“哥哥回来1天。”
她举起本子给陈安看。
“对不对?”
“对。”
“明天画2。”
陈安把碟子里最后一片梨推给她。
“你画,我来数。”
陈宁接过梨片,咬了一口,含糊着说:“宁宁数得也对。”
林玉莲从灶房探出头。
“宁宁,嘴里有东西别说话。”
陈宁捂住嘴,眼珠子转了转,把梨片嚼完咽下去,才冲妈妈笑。
“妈妈,没了。”
石榴树的影子在矮桌上晃。陈大炮把水果刀收进腰间布套,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梨皮还盘在石墩边,风一吹,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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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日头往西沉,莲花胡同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大炮蹲在院里择白菜帮子,手里的菜刀把老叶劈下来,码到盆边。
胡同口传来发动机的声响。
那声音跟驴车不一样,跟送煤的板车也不一样。低沉,匀净,像是憋着劲儿在走。
陈大炮手里的菜刀没停。
老莫正在厢房门口劈柴,斧子举到一半,耳朵先动了。
他把斧子插在木桩上,侧身贴到院墙边。从墙根的豁口往外看,胡同东头拐弯处,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正慢慢滑过来。
车速极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车身擦得干净,前挡风玻璃后头看不清人脸。车窗是深色的,只隔约露出一截深蓝袖口搭在窗框上。
老莫右手摸进棉袄兜,指尖碰到炭笔和纸片。
车在胡同口的槐树底下停了。
发动机没熄。
排气管冒着白烟,烟气贴着地皮散开,扫过墙根的砖缝。
老莫从豁口挪到院门后头,门缝正对着车尾。车牌挂在保险杠上方,黑底白字。他抽出纸片,炭笔尖在指肚上点了点,一笔一划记下去。
沪A,后头四个数字。
记完,他又盯着车轮。前轮毂上有一道漆面刮痕,右后轮胎侧壁蹭了泥,泥色发黄,跟京城的灰土不一样。
一分钟。
两分钟。
院里,陈大炮劈完白菜帮子,拿起嫩心抖了抖水,丢进笸箩。
他没抬头,也没朝门口看。
三分钟。
陈安从矮桌旁站起来,歪着脑袋往院门方向听了听。
林玉莲从灶房出来,看见孩子站着不动,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安安,进屋。”
陈安跟着妈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四分钟。
老莫贴在门缝旁,呼吸压得极浅。他看见车窗降了两寸,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整,中指上箍着一枚暗色戒指。
烟灰落在槐树根上。
五分钟整,车窗升上去。
发动机转速提了一下,车身缓缓往前滑动,经过院门口时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车过了院门,过了石榴树投在墙上的影子,往胡同西头驶去。
槐树叶子被尾气一冲,落了四五片。
老莫等车声彻底消失,才从门后出来。他把纸片在灯下又核了一遍字迹,折成小方块,走到石榴树下。
陈大炮正拿笸箩里的白菜往灶房搬。
老莫把纸片递过去。
陈大炮放下笸箩,看了一眼。
沪A,四个数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前轮有刮痕,右后轮泥色发黄,车窗深色,停五分钟,未下人。
“沪牌。”
老莫点头。
“弹烟灰的手,中指戴戒指。”
陈大炮把纸片折好,走进灶房,从案角翻出灶台笔记。
翻到第一页,那半个“里”字焦黑的纸角还夹在里头。
他把纸片塞进纸角旁边,合上笔记,放回原处。
林玉莲抱着陈宁站在灶房门口。
“爸。”
“择菜呢,外头有辆车路过,走了。”
“什么车?”
“黑色的,上海牌。”
林玉莲的手在女儿背上收紧了一下。
“上海的车,跑到这条胡同来?”
陈大炮蹲回灶台前,捡起白菜帮子往锅里丢。
“看咱家的眼睛越多,说明咱家越值钱。怕的是没人看。”
他拧开灶门,往里添了两根劈柴。火苗舔上锅底,白菜帮子在热油里嗞嗞响。
老莫退到院里,搬起小马扎坐到墙根。
天擦黑了,胡同两头的路灯还没亮。
他抬眼朝东头望过去。
孙大妈家的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再往东,巷子尽头拐角处,文具店的窗户黑着。
老莫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眯着眼等。
灶房里传来炒菜声,陈宁在屋里拍手数数,数到三,又从头来。
槐树叶还落着,一片贴在院门的铁门闩上,风吹不掉。
老莫盯着巷子那头,盯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文具店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