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们揣着银子,志得意满地走了,留下林家院内一片压抑的寂静。林大山和柳氏瘫坐在凳子上,脸色灰败,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六两银子,几乎是林家账面上所有能立刻动用的现金,加上之前准备缴税的三两二钱,将近十两雪花银,就这么填了无底洞。这还只是“缓兵之计”,远非了结。
“凡儿,这……这银子给了,能顶多久?”林大山声音干涩,带着绝望,“下次他们再来,怕是胃口更大……”
林凡倒了一碗水递给父亲,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爹,娘,银子只能买时间,买不来平安。周家要的不是这点碎银,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命。给了这次,下次他们会要得更多,直到把我们榨干,或者逼我们交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那可怎么办啊?”柳氏眼泪又下来了,“难道真要……”
“娘,别慌。”林凡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们用官府的刀,我们就不能只想着躲。得让他们知道,这把刀,砍下来未必那么顺手,甚至可能……伤到他们自己。”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堂屋里踱了几步,眼神锐利如刀。“接下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第一手,明面上的,规矩内的。”他看向父亲,“爹,您辛苦一下,把咱家这些年所有的税单、地契、与悦来居交易的简单记录(不提盐,只说山货)、还有家里添置东西的花销,尽量理清楚,做个账。把该缴的税银——就按之前他们说的三两二钱——单独备出来,用红布包好,放在显眼处。咱们要摆出一副‘依法纳税、账目清楚、不怕核查’的架势。”
林大山点点头,虽然不明白儿子具体要做什么,但照着做准没错。
“第二手,”林凡声音压低,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寒光,“是暗地里的,防身的,也是……可能用来反击的。”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盏昏暗的油灯,拨了拨灯芯。“周家能用官府压我们,无非是仗着权势和我们对‘规矩’的陌生与畏惧。但‘规矩’不只是他们的刀,用好了,也能变成我们的盾,甚至我们的矛。”
“凡弟,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林铁柱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他被林凡派去邻近镇子,刚返回,虽未全部出货,但也带回了一些钱和消息),瓮声瓮气地说。石墩和栓子也围了过来,赵虎去县城尚未归来。
林凡示意几人靠近,声音压得更低:“铁柱哥,栓子,你们去镇上,想办法弄几样东西回来。第一,找药铺或杂货铺,买点明矾,越多越好;第二,弄些硝石,就说家里腌肉用;第三,找铁匠铺,打几根细长的空心铜管,一头要能密封;第四,去酒坊,买几坛最烈、最便宜的烧刀子。”
林铁柱和栓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明白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出于对林凡的绝对信任,还是重重点头,记下要求。
“石墩哥,你跟我来。”林凡带着石墩走到后院,指着那些晾晒着的、用于过滤盐卤的粗麻布和草木灰,“把这些,选最细密干净的,裁成巴掌大的小块,多准备一些。”
他又让柳氏找出家里最细密的棉布,也裁成小块备用。
布置完这些,林凡独自回到堂屋,关上门,拿出烧黑的树枝和一块相对光滑的木板,开始勾勒。他要做的,是基于现有条件下,可能实现的几种“非常规”手段。
第一,简易“银针验毒”包。记忆里,古代常用银针验毒,其实是检测硫化物(如砒霜含硫)。他当然没有现代检测手段,但可以制作一个简易的“硫化物指示剂”。用浸透醋酸铅溶液的棉布片(醋酸铅可用铅与醋反应制取,但铅难找且有毒,替代方案……或许可以用蛋清与硫磺混合?不,不稳定。他退而求其次,想到了另一个更简单的思路——利用某些金属盐与硫化物的显色反应,比如……硝酸银?硝酸银更难获取。最终,他锁定了一个虽然粗糙但可能有效的土法:将蛋清涂抹在极细密的棉布上晾干,蛋清中的蛋白质遇到硫化物可能会轻微变色(褐化),虽不灵敏,但在特定场合(比如对方指控盐或布有毒时),或许能起到一点扰乱视听、争取主动的作用。他将其记录下来,作为备选方案一。
第二,燃烧瓶。这是为最坏情况准备的防身和后手。最简单的燃烧瓶配方:高度酒精(烧刀子蒸馏提纯可得更高浓度)、油脂、少量硝石(助燃)、以及一个密封的陶罐或玻璃瓶(本地难寻,可用小陶罐加软木塞和蜡封替代)。制作危险,使用更危险,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他详细画出了简易蒸馏装置(利用大小陶罐和竹管)的草图,并标注了操作要点和危险警告。这是备选方案二,也是最极端的一个。
第三,烟雾弹/刺激性粉末。用于干扰、驱逐或制造混乱。原料:硝石、木炭、硫磺(硫磺较难获取,或许可用某些含硫矿物或物质替代?)、辣椒粉、石灰粉等混合。装入空心铜管或纸包,点燃投掷。这比燃烧瓶安全一些,但效果也难以保证,且同样敏感。备选方案三。
他将这些想法和草图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将木板上的痕迹彻底刮掉、烧毁。这些东西,一旦泄露,就是杀身之祸。
做完这些,天已近黄昏。赵虎风尘仆仆地从县城赶了回来,带回了重要的消息。
“凡弟,打听清楚了!”赵虎灌了一大碗水,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周文才,是平昌县数一数二的缙绅,不仅掌控着布行粮行,和县衙的钱粮师爷曹茂才是姻亲!曹师爷掌管县里钱粮税赋,权力很大。这次衙役加税,八成就是曹师爷授意的!还有,周家在盐务上也有插手,虽然明面上不敢贩私盐,但和盐铺、盐商关系密切。”
果然如此!官商勾结,权钱一体。周文才的触手,远比想象中更深。
“另外,”赵虎继续道,“我听说,县衙最近可能要有动作,好像是要‘整顿乡里,清查积欠’,重点是‘不务正业、擅改祖制、可能影响粮赋稳定’的……这帽子,怕是给咱们预备的。”
林凡眼神冰冷。周文才这是要双管齐下,既用衙役小吏骚扰逼迫,又在准备更大的“官方行动”,准备一举将林家打落尘埃,甚至安上罪名。
时间,更紧迫了。
“虎叔,辛苦你了。”林凡深吸一口气,“看来,咱们的对手,比预想的还要难缠。明面的账目要准备,暗地里的东西,也得加快。”
他将自己的部分打算(主要是防身和扰乱视听的准备)简单告诉了赵虎。赵虎虽然听得心惊,但也明白这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之举,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铁柱哥和栓子去买东西了,等他们回来,虎叔你帮忙盯着点,那些东西的制备,务必小心,绝对保密。”林凡叮嘱。
“放心,交给我。”赵虎沉声道。
夜幕降临,林家小院却无人入睡。林大山就着油灯整理着乱七八糟的“账目”,柳氏默默缝补着衣服,眼神却不时飘向儿子房间。林凡的房间里,灯火亮到很晚,他还在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赵虎、林铁柱等人则轮流值守,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贿赂争取来的短暂平静,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闷热。每个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随时可能降临。
而林凡,正在这短暂的间隙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明与暗的两手牌。一手,要在“规矩”内周旋,争取合法生存的空间;另一手,则是为可能到来的、超越“规矩”的残酷斗争,预备的锋利獠牙。
双线准备,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