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在冥河岸边冰冷坚硬的黑色土壤上,感受着那沉郁河水散发出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寒意。
李魄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至少,暂时离开了那危机四伏、充满扭曲与恶意的须弥海死域。
“这里……是什么地方?”
月汐看着眼前这条望不见边际、河水漆黑如墨、流淌无声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悲伤的浩瀚大河,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本能的不安。
这里的死寂与深渊不同,更像是一种……万籁俱寂的终结之感。
“冥河。”
李魄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难得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他目光扫过那滔滔不绝的黑色河水,淡淡道:“可以说是九界之中,最‘好玩’的一个地方。”
“好玩?”月汐难以置信地重复,这地方的气息让她只想远离。
“嗯,”
李魄弯腰,随手捡起岸边一根不知何种生物留下的、质地坚硬的苍白骨骼。
又扯下自己破损衣袍下摆的布条,揉搓成绳。
“在这里,你能‘看’到这个世界过去发生过的无数故事——只要运气够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利落地将布绳绑在骨杆上,制作成了一根极其简陋的鱼竿。
没有鱼钩,也没有鱼饵,只有一根光秃秃的布绳垂落。
“这……没有钩子,怎么钓?”
月汐看着他这番操作,更加困惑。
李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冥河边缘,将那根简陋的鱼竿,朝着漆黑如镜的河面,轻轻一抛。
布绳落入冥河之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仿佛被那黑色的河水瞬间吞噬。
“看着就行。”李魄持竿而立,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根毫不起眼的布绳上,“鱼线会自己动。当它完全垂直于水面,不再随水流飘荡的时候,就是‘上钩’了。”
他的话音刚落,月汐便惊讶地看到,那根原本随波逐流、微微晃动的布绳,真的开始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它仿佛被水下某种无形的存在牵引。
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停止了随波逐流,一点点地绷紧。
最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直,稳稳地、笔直地垂直于那漆黑的河面!
“就是现在。”
李魄手腕轻轻一抖,将那垂直的鱼线,如同拉起什么无形之物般,向上一提!
没有水花,没有鱼获。
但在鱼线离开水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们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地、如同水墨画被浸湿般模糊、扭曲、然后飞速流转!
昏黄的天空,黑色的河岸,无尽的冥河……
一切都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时空的漩涡。
与此同时,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与信息,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李魄和月汐的脑海。
仿佛他们亲身降临了那个时代,那个场景——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却又在尸山血海之上,建立起前所未有的礼乐文章!
一个身影立于时代的潮头。
他既是沙场之上战无不胜、令诸侯胆寒的绝世战神,又是庙堂之中定鼎礼法、开创文治盛世的**无上智者!
他执掌文运,汇聚天下财富,受万民景仰,被尊为——空逸仙君!
李魄凝视着脑海中那尊贵无比、文武双全、仿佛汇聚了一个时代气运的身影。
低声念出了那个随之浮现的名字:
“春秋第一战神,宋文公,文运与财富之神,空逸仙君——周慕。”
周围的景象变换缓缓停止,他们依旧站在冥河岸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刹那的幻觉。
但那名为“周慕”的仙君形象与其辉煌传奇,却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这冥河,果然玄奇。
仅仅一次随意的垂钓,便拉起了如此波澜壮阔的一段古老史诗。
冥河垂钓带来的时空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李魄牵着月汐的手,两人的身形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风,轻盈地升腾。
脱离了冥河岸边那永恒的沉寂,开始在这段被钓起的、属于空逸仙君周慕的传奇历史长河中漫游。
他们如同超脱于世的旁观者,俯瞰着尘封岁月中的波澜壮阔。
周遭的景象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鲜活流动的世界。
下方是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古老城邑,远处是旌旗招展、营垒森严的军营。
风声、人语、马嘶、钟鸣……
春秋时代特有的、充满生机与铁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魄牵着月汐,在空中缓缓飘行,如同指引者,为她讲述着这段她完全陌生的历史。
“周慕出身尊贵,是王公之后,与当时的齐国国君齐文公更是血脉相连的亲戚。”
李魄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
“他天资卓绝,十六岁便承袭家族荣光,官拜上大夫,年少显赫。”
月汐仰头看着李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浅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专注。
她来自那片只有血腥、扭曲与死寂的须弥海,对人间的朝代更迭、英雄传奇一无所知。
但李魄低沉而清晰的讲述,却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吸引着她去倾听那遥远世界的故事。
“后来,齐文公在与晋国的争霸中兵败。”李魄继续道,目光扫过下方一片正在休养生息的农田,“文公痛定思痛,转而施行仁政。而周慕,便是这仁政最坚定的响应者和执行者。”
随着他的话语,下方的景象也随之变幻。
他们看到年轻的周慕,身着大夫官服,与一位气度雍容、面带悲悯的王者一同,出现在国都的贫民窟中。
文公亲自发放粮食,救济鳏寡孤独;
看到他在田间地头,与农人交谈,下令减免赋税,引得百姓跪地叩谢;
看到他登上高台,抚慰战死将士的家属,神情肃穆而真诚;
更看到他深入军营,整顿武备,操练士卒,眼神锐利如鹰隼。
文政与武备,在这个年轻的上大夫手中,并行不悖。
“在他的大力推动下,齐国大治。”
李魄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内政修明,府库充盈,军力强盛,民心归附。一个濒临衰颓的霸主之国,竟在他与齐文公的共同努力下,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月汐静静地听着,虽然那些“诸侯”、“仁政”、“大治”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概念。
但她能从李魄的讲述和下方那逐渐变得安宁、繁荣的景象中,感受到一种名为“希望”和“秩序”的力量。
这与她所经历的奴役、屠杀与扭曲,是何等的天壤之别。
她不自觉地微微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触动。
她轻轻点头,不时发出细弱的、表示理解和惊叹的鼻音。
“嗯……”
“原来是这样呀……”
因此,尽管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权谋与历史脉络,她却依旧愿意听下去。
而李魄,看着身旁这个来自黑暗深海、此刻却对光明人间故事充满好奇与憧憬的女孩,竟也愿意将这段尘封的史诗,娓娓道来。
就在这时,周遭流转的景象骤然定格、清晰。
一座气势恢宏、规模远超之前所见任何城邑的巨大都城,出现在他们下方。
城墙巍峨,街道纵横,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城市的中心,更有宫阙林立,气象万千。
一股浓郁的文化气息与繁华富庶的活力,即使隔着遥远的时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魄停下讲述,目光落在下方这座伟大的城市,轻声道:
“我们到了。”
“这里,就是齐国的国都——临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