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学习了半个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老威廉没什么才能。
有的人更擅长归纳和类推，他们有一种本能的信念：真理是简洁的，越形而上越趋向于统一。
青年威廉有这样的意识，老威廉则没有。他认真、勤奋，但缺少想象力，和某种必要的直觉。
所以，图鉴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法术，在老威廉看来是大海上不规则散布的孤岛，在青年威廉眼里，则是一条条脉络相承的伟大航线。
就像之前的虚弱印记和虚弱射线，明明共享相同的法术内核，老威廉却重复学了两遍，之后才隐约意识到相通之处。
但这样的能力多少是可以培养的，尤其是“名师”指导下，他的进展迅速，终于在前些天迈过中环的门槛。
老威廉作为死灵法师，另一项决定性缺陷是，性格太温吞了。
他的骨子里只是一个小市民，既不能像真正的好人一样秉持诚实而勇敢，对作恶又充满顾忌，不上不下的。
而青年威廉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有天赋，有意识，并且性格“冷酷”。
不论是穿越、失忆，还是被人陷害，他的情绪都没有太大波动，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漠，快到“人格解离”的程度了。
孤独症谱系？还是说，反社会人格？
前者还好，后者的话，自学并通过“实践”获得医学知识的连环杀手……
虽然有些不安，但概率并不高，毕竟医学还是有门槛的。
但终究不为零。
所以之前他决定放过老威廉，如果自己真的是究极恶棍，那老威廉所为，只能说是“老好人”令人发笑的“一时糊涂”。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确信这在自己的掌控中，强者尽可以宽容些。
而此时“弱者”正在墓坑里吭哧吭哧地挖土，青年威廉则负手而立，和乌鸦大眼瞪小眼，尽显强者风范。
“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太巧了。”
这是半个月来的首次“田野作业”。
该说老威廉不愧是守法好市民吗？既往他的研究都是基于书籍资料、自己猎杀的动物尸体，以及少量黑市上买到的人类遗骨。
这么一想，他水平这么差也有客观原因。
不像青年威廉，虽然记不清了，或许上过正经的解剖课，基础反而更扎实。这又得诚挚感谢大体老师们的无私奉献。
“还好吧。我觉得是我的运气终于好转了，在收留你这个霉星之后。”
晋升中环似乎让老威廉有点膨胀，除了身体好转，胆子也变大了。
“但是你想想，你的客户刚好带着一名年轻护卫，刚好暴病而亡，刚好没有家人，只能葬在这刚好没人看管的墓园里……这不摆明了是陷阱？”
“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这一带我熟悉的很，就是很普通的乡下，哪有人费劲搞阴谋针对我们。”
墓坑里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道，“再说，我已经是中环法师，就算弗洛伦蒂亚的市议会把军队派来，我也逃得掉。”
……这人确实膨胀了。
青年威廉有点无语，如今他学着收敛一点了，老威廉反而嚣张起来。
有一点之前他没预料到，就是这个世界的军队已经开始大规模装备火枪。
法爷确实是爷，但这玩意儿比低环法爷的魔法好使。
据说更早时候的死灵法师们行事很是狂野，尤其是古代帝国刚崩溃那段时间。
但随着秩序重新建立，他们的嚣张气焰很快被教廷和各国联手扑灭。
等到火枪开始普及，低环死灵法师完全成了臭水沟里的老鼠，中环法师也架不住多段连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老威廉这样又怂又菜，还容易得意忘形的嘴脸，难道是死灵法师的常态？
欸，跟他们混在一起，自己的格调是不是被拉低了？
不过他对学习死灵法术本身倒不后悔，毕竟也是一个正统学派，生僻一点罢了。
而且并不是说他就只能吊死在这棵树上，实际上法术都是通用的，只是大部分法师没有时间精力在专精学派以外拓展。
就像一个专科医生并不是看不了非专科的毛病，只是需要深耕自己的专业，多少会生疏其他学科。
有一点老威廉没说错，他确实有点洁癖。习惯了无菌操作，看到老威廉试验时的粗糙手法总是忍不住皱眉。
偷挖尸体的事也是。在这观念保守的时代，稍微出格的行为也能理解，但确实不符合他心目中的学术规范，显得很不专业。
欸，终究是志向不同，这段时间也算回报过他了，该考虑离开的时机了。
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是有不少有趣的事物，比如那两个半月亮，比如那漂亮的大乌鸦。
“对了，我记得乌鸦不都是群居的吗？你们这的乌鸦为什么是孤零零一只？”
墓坑下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乌鸦？什么乌鸦？”
“就是最近经常看到的那只，今天还跟着我们到墓园了。”
“……有吗？完全没注意到。”
青年威廉沉默着，继续与乌鸦大眼瞪小眼。
完了，是幻觉。
性格、行为上的异常其实还有一种更常见的可能，就是精神分裂症，典型症状是幻觉。
最初他曾怀疑那两个半月亮是幻觉，但很快确认了是真的。
虽然老威廉说也并非一直都是这样，历史记载最初只有一个月亮的，司职月亮的神明也只有一个。
结果是乌鸦。只不过这乌鸦也没教唆他干什么，最多是“想象中的动物朋友”这种无害的类型吧。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这乌鸦亲切起来。
或许是过去的自己单身久了，总觉得这乌鸦越看越是眉清目秀，其姿态可称得上婀娜……
啊，把头转开了。嗯……它心里是有我的，只是比较害羞。
乌鸦似乎有些烦躁地张张翅膀，哈哈哈，难道真的能听到我的心声？
青年威廉还想再逗逗这乌鸦，但它突然停下，然后跃起，在空中快速盘旋。
这是，示警？
他立刻严肃起来，不动声色地轻轻跺脚三次。
这是两人约好的信号，墓坑下的挖土声立即停止。
然后他伏低身体，让魔力在耳朵部分循环起来。这并不是法术，只是一个增强听力的小技巧，效果一般，但在本应寂静的夜晚已经足够了。
……非常轻的脚步声，数量不少，还有像是布料、金属的摩擦声，在快速接近。
他没有迟疑，这一刻也没有嫌脏，马上俯身向墓坑中伸出手，准备把老威廉拉上来，一起跑路。
但就在这时，空中有闪光爆开，映得整个墓园像白昼一样，两人一时都来不及防护，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夜哭者威廉’，这次你逃不掉了！”
雷鸣般的怒喝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