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深秋,徐州城浸在一层薄寒的晨雾里。南城门的岗哨刚换了新防,一色灰黄伪军军装的兵丁荷枪实弹立在城垛边,看着第二集团军的人马长龙似的逶迤入城。
马蹄敲打着青石板,脆响混着辎重车的轱辘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沿街铺户都紧关着门板,只留几条缝隙偷眼打量,低声议论着这支新来的驻防军,领头的司令李黄河,是出了名的“不穿军装的司令”。
李黄河就站在城门洞边的石狮子旁,一身藏青暗花长衫,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袖口挽起半寸,露出腕上一块旧银表。他三十出头,方脸阔眉,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本该挎着枪,如今只别着一块翡翠烟嘴。
自打接了伪军第二集团军司令的委任状那天起,他就再也没穿过军装。那身灰黄的皮子拿在手里烫得慌,穿在身上像针扎,他总觉得对不起当年跟着干爹扛过的旗,更对不起教他做人打仗的干爹谷大仓。
说起来,他本不是徐州人。晚清时期,谷大仓带兵赴扬州剿匪,在运河边捡到了他。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爹娘都死在兵荒马乱里,缩在窑角里快饿死了,一身烂疮,只剩一口气。谷大仓蹲下来看了他半晌,伸手把他抱了起来,说:“跟我走吧,以后就叫李黄河。黄河九曲,命硬,能活。”
从那以后,他就跟在谷大仓身边。干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击,教他军人的本分。他也争气,十几岁就能带着一个连打穿插,枪林弹雨里从来没怂过。后来谷大仓率部远赴海参崴撤侨,顶着俄国内战的炮火在冰天雪地里辗转半年,把上万侨民一个不少安全带回国。可转头就碰上国内军阀倾轧,谷大仓不屑于跟那帮人争权夺利,索性急流勇退,演了一场“途中意外身故”的戏,假死脱身,从此销声匿迹。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旧部星散。李黄河带着部下随了吴佩孚辗转鲁豫边境,几经起落,全面开战之后,弹尽粮绝之际走了最不堪的一步了投了日伪。
他心里清楚,汉奸的帽子一旦扣上,这辈子都摘不掉。所以他宁肯穿长衫处理军务,宁肯被手下人私下议论“司令不像司令”,也绝不碰那身伪军军装。丢一次人就够了,不能再穿着这身皮招摇过市,给当年在海参崴为国争脸的干爹丢人。
队伍刚在城内置办完防务,司令部的热茶还没端上来,李黄河就放下手里的礼帽,对着副官吩咐道:“两件事。第一,让张副司令带一营人去城南谷宅,里里外外仔细修缮,岗哨布到巷口三步一岗,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记住,谷宅的一砖一瓦都不许动,院里的老槐树、西墙下的月季,该浇水浇水,该修枝修枝,谁敢乱碰一下,军法从事。”
副官连忙低头记下,又听他沉声道:“第二,备车,带警卫排跟我去云龙山三清观。都机灵点,到了山上不许大声喧哗,不许东张西望,惊扰了观里的师父,我剥了你们的皮。”
副官心里纳闷,谁不知道这云龙山上的三清观住着个云龙仙人,深居简出,也没听说跟司令有什么交情。但他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安排。
汽车开到山脚下就停了,碎石山路窄,开不上去。李黄河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没让卫兵跟着,独自一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秋日的山林落满了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上走,山下的车马喧嚣越淡,只剩松涛阵阵,混着观里隐约的钟磬声,清寂得很。
他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年他在外面刀口舔血,什么场面都见过,唯独怕见这位干爹。小时候调皮捣蛋挨的马鞭,他至今记得;干爹在油灯下教他写“精忠报国”四个字的样子,他也记得。他打听了好几年才确认干爹就隐在这三清观里,化名云龙仙人,闭门不出。多少次想来看,又多少次不敢来,他现在这副样子,没脸见。
可如今驻防徐州,干爹就在这山上,他不能不来。
到了观门口,李黄河对手下摆了摆手,声音放得很低:“都在门外候着,谁也不许进去。”
警卫排齐刷刷站定,他独自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道观的木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几株千年古柏遮天蔽日,正殿前的铜香炉里燃着线香,青烟袅袅升腾。谷大仓就坐在殿阶下的石凳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捏着一柄拂尘,正在躺椅上喝茶。
他还是光头形象,背影看着有些萧索,可腰杆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隔着半座院子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黄河站在院门口,喉咙动了动,几步快步走过去,“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干爹,孩儿李黄河,给您请安了。”
谷大仓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眯着眼睛,像是根本没听见。
李黄河就那么直挺挺跪着,也不敢催。秋日的阳光穿过柏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的长衫上,他却觉得比穿军装还难受。足足跪了一盏茶的工夫,谷大仓抬起眼来。
那眼神很淡,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从他的长衫扫到腰间的烟嘴,最后落在他脸上,没半点温度。
“贫道云龙,山野闲人一个。”谷大仓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李司令怕是认错人了。”
李黄河心里一酸,头埋得更低:“干爹,我知道您生我的气。这么多年孩儿没在身边尽孝,是我的不是。这次刚接到驻防徐州的命令,我连夜就往这边赶,进城第一件事就是上山来看您。”
“看我?”谷大仓忽然冷笑一声,手里的拂尘“啪”地抽在石桌上,声响不大,却吓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我看你是来给我显摆的吧?显摆你李司令如今风光无限,带着日本人的兵占了徐州城,光宗耀祖是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李黄河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当年我在扬州城边捡你回来,看你快饿死了,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读书,教你打仗。我怎么教你的?咱们当兵的,守土卫国是本分,头可断血可流,民族大义不能丢!我当年带着弟兄们远赴海参崴,零下几十度的天里钻枪林弹雨,把上万侨民一个不少接回国,没给中国人丢过半分脸!当年在西北前线你冲在最前面,剿匪你身先士卒,我还以为我捡了个好苗子,将来能为国家做点事。现在倒好,你调转枪口帮着外人欺负中国人,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对得起这身长衫底下藏的良心吗?”
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李黄河肩膀颤了颤,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嘴。他咬了咬牙,闷声道:“干爹,您骂得对。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知道我当了汉奸,给中国军人丢脸,更给您丢脸。所以自打接了这司令的差事,孩儿就再也没碰过那身伪军军装,嫌脏,嫌穿在身上硌得慌。我没脸穿,没脸顶着那身皮子出去见人,更没脸丢您在海参崴挣下的脸面。”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徐州会战之后,队伍散了,几千号弟兄跟着我东奔西跑,没粮没饷,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日本人围了我们三次,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投日伪是权宜之计,先保住手里的枪,保住弟兄们的命,等将来局势变了,孩儿自有分寸。这些年我没帮着日本人祸害过老百姓,没让兵丁进过乡抢过粮,徐州城里的治安,我也压着日本人,没让他们乱杀人。”
“权宜之计?好一个权宜之计!”谷大仓气得胸口起伏,拂尘指着山门的方向,“外面的老百姓骂你汉奸,骂你走狗,你听不见是吧?等日本人被赶出去的那天,你就是千古罪人,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我谷大仓一辈子光明磊落,守过徐州,去过海参崴,没丢过一寸土地,没低过一次头。我养你八年,倒养出个汉奸来!”
他越说越痛心,指着李黄河的手都微微发抖:“你还有脸叫我干爹?你今天能踏进我这三清观,都脏了我的院子!我告诉你,谷家的宅子不用你守,谷家的人也不用你管。我就是在这山上饿死冻死,也不会领你汉奸的情!”
李黄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一声不吭。他从小没了爹娘,谷大仓就是他唯一的亲人,骂得再难听,他也受着。他知道干爹说得对,路是自己选的,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辩解的。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干爹,孩儿知道错了,也不求您原谅。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担着。可您永远是我干爹,谷家永远是我的家。谷宅我会一直派人守着,您什么时候想回去住都可以。山下我也交代下去了,不许任何人上山打扰您清修。您年纪大了,多保重身体,孩儿……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青印,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没敢再看谷大仓的脸,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谷大仓冰冷的声音:“下次不必来了。我这道观清净,容不下你这号人物。”
李黄河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轻轻带上门,走下了石阶。
山门口的卫兵们见司令脸色阴沉,都大气不敢喘。李黄河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苍松翠柏里的三清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传令下去,云龙山三清观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每月十五按时送米面油盐上来,放在观门口就行,不许敲门打扰。谷宅那边,按我说的办,半点不许差池。”
“是!”
他转身往下走,秋风吹起他的长衫下摆,山下的徐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里,像一张挣不脱的大网。他知道干爹骂得对,也知道自己走的是条歪路。可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干爹的家,护好这徐州城的百姓,少作点孽,也算不枉费干爹当年救他一场、教他成人的恩情。
李黄河刚下到半山腰,裤脚还沾着松针,就听见身后石阶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观里的小道士提着道袍下摆,呼哧呼哧追了上来,脸都跑红了。
这是谷大仓新收的小徒弟,闲着没事,也好有人听自己吹牛。
“李……李司令!”小道士刹住脚,叉着腰喘气,学着谷大仓的粗嗓门,一字不差地传话,“师父说,封了老子的山,你想让老子闲死?有本事你把山门也焊死,把我老道直接埋山上得了!”
李黄河:“……”
他抬手“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一脸懊恼。真是关心则乱,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干爹一辈子横刀立马,走南闯北,从徐州剿匪到海参崴撤侨,脚底下就没闲过半日。假死隐退是不屑跟那帮军阀争权夺利,可不是要当苦行僧闭关锁山。平日里老人家还常下山遛弯,去集市听书、买笔墨,有时候还绕去城郊看庄稼长势,这一封山,等于把猛虎关进笼子里,可不憋得跳脚。
“糊涂!”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转头冲副官摆手,“传令下去,山门口的警卫排全撤,明岗全部撤干净。换成便衣,分散在山下各路口守着,别让歹人上去闹事就行。记住,见着师父下山,不许跟着,不许阻拦,远远护着就好,敢露半点儿行迹惊着他,军法处置。”
副官连忙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
李黄河又抬头望了望山上掩映在松涛里的道观檐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干爹的脾气,真是半点儿都没变。本想着尽份孝心,护着他清净,反倒办了件蠢事。
罢了,只要老人家舒心,怎么着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