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让完结了，太突兀了，没办法，接着往下编吧！）
李黄河刚把撤岗的吩咐交代下去，心里还盘旋着谷大仓那怒气冲冲的话音，胸口那股憋闷没处撒。
他忽然想起谷俊宇，这位谷家亲儿子如今在徐州城里顶着商会副会长的名头，整日跟日本人往来密切，还兼着维持会长和侦缉队长的职务，明面上也是个实打实的“汉奸”，跟自己难兄难弟。
他当即转了方向，坐车直奔城里的闰花商行。
商行里的伙计见这阵仗，没人敢拦。李黄河径直走进后院的账房，谷俊宇正穿着一身暗纹长衫，低头核对着账本，边上摆着半盏茶。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个陌生的壮年汉子，眉宇间带着股兵气，不由得皱了皱眉。
李黄河也不废话，挥手让屋里的伙计都退出去，等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便往前一站，学着谷大仓的语气，沉声喝道：“好好的中国人不当，当日本人的走狗，真给你爹丢脸！”
谷俊宇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他抬眼上下打量李黄河半晌，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善：“你算干啥的？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李黄河盯着他，嘴角一抿，掷地有声：“我是你干哥哥！”
谷俊宇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吱呀”一声刮过地面。他盯着李黄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警惕到诧异，最后恍然大悟：“李黄河？你就是我爹当年从扬州城边捡回来的那个？”
“不然还有谁。”李黄河拉过条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今儿刚上山见过咱爹，结结实实挨了一顿骂。下来一琢磨，合着挨骂的不该只我一个，你小子也跑不了。”
谷俊宇看着他，忽然“嗤”地笑了，也坐了回去，用笔点了点账本：“彼此彼此。李司令带着几万伪军进驻徐州，这风头可比我出大多了。要论丢脸，你比我丢得大。”
“少贫嘴。”李黄河瞪他一眼，“咱爹的脾气你也知道。我是没法子，弟兄们要吃饭。你呢？好好的谷家大少不当，跟着日本人掺和什么？”
谷俊宇脸上的笑淡了些，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低：“吃饭归吃饭，事儿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咱爹当年假死脱身，留下这一摊子家业，总不能败在我手里。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有些事，总得有人在里面周旋。”
李黄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俩人就这么对坐着，各怀心思，却又莫名地踏实了些，原来这条挨骂的路上，到底不是自己一个人。
李黄河也不跟他绕弯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盖着集团军大印的公文，“啪”地拍在账本上，墨迹都震得颤了颤。“别跟我贫嘴。给你个实差，往后我部三万多人的军粮供应，就交给你闰花商行来做。按月结算，现金支付，不打白条。坑谁也不能坑自家人，便宜外人不如肥了你。”
谷俊宇拿起公文扫了一眼，指尖在朱红印鉴上摩挲了下，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把账本往边上一推：“行啊你，没白上山挨咱爹一顿骂，这才够意思！我还以为你认完亲转头就不认人了呢。”
“我是那种人？”李黄河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瞅着他，“对了，我老早就听旧部说，当年咱爹好好的大帅不当，急流勇退躲上山当道士，全是让你给气的？你小子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就不怕他哪天下来收拾你？”
谷俊宇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反问：“那你怕不怕？”
“怕，怎么不怕。”李黄河说得坦然，半分没觉得丢人，“我十一岁认他当干爹那年，他才十八岁。你想啊，清朝那会，十八岁的年纪，别人还在摸鱼爬树混日子，他已经带着相当于两个团的人马下扬州平叛了，连当地盘踞多年的扬州总兵都得给他让道。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就算躺着睡着了，心眼都比我活泛，我能不怕？”
谷俊宇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这不就结了。你堂堂三万多人的伪军司令，都怕他怕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一个开商行的，我能不怕？”
李黄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所以说，你这个汉奸，合着是假的？”
谷俊宇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纸军粮订单稳妥妥收进抽屉里，慢悠悠顶了回去：“少跟我来这套，别套我话。你可是正儿八经领着日本人委任状的第二集团军司令，真汉奸说的是你。”
“你看你，没劲了。”李黄河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这屋里就你我俩人，关上门都是谷家的人。你要是连我都防着，那这徐州城里，你就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
谷俊宇指尖敲了敲桌沿，扫一眼门窗，压着声：“话说开了，我也不绕弯。眼下军火最挣钱，你手里枪多，匀点给我？”
李黄河眼皮都没抬：“多大点事。送哪？要多少？我让辎重营混军粮车里走，没人查。”
谷俊宇盯着他两秒，一字一句：“新四军。敢吗？”
屋里静了瞬。李黄河放下茶盅，冲他竖大拇指：“行，你们爷俩，都不是一般人！”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沉下来：“不瞒你说，我早有这心思。弟兄们混口饭，总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你有路子，咱们就干。要多少，列单子。”
谷俊宇挑眉：“我还以为你得犹豫半天。不怕我坑你？”
“坑我？”李黄河嗤笑，“你是咱爹亲儿子，我是咱爹养大的。坑谁你也不能坑我。再说，掉脑袋的买卖，你不会拿命开玩笑。”
谷俊宇笑了，添了杯茶：“行，没白认你这干哥。先五百条步枪，两万发子弹，城郊粮库交接。后续还要。钱按市价给，一分不少。”
“钱免了。”李黄河摆手，“真要算钱，我成啥人了？就当给弟兄们留条后路。交接小心点，别露马脚。日本人查得严，出事我兜得住，你不行。”
他顿了顿：“咱爹那儿先别说。他脾气烈，知道咱们跟日本人虚与委蛇，又该生气了。等局势稳了，再给他个说法。”
谷俊宇斜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别看他骂得凶，没真怪你。你那点事他早知道了，真要是动了真怒，你以为能好好走下山？”
李黄河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是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李黄河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干爹对新四军、八路军那边素来没好感，这事千万别让他知道。”
谷俊宇指尖搭在算盘上，漫不经心：“我也就为了挣钱罢了，谁的钱都不扎手。”
李黄河刚走，布帘一挑，禹航叼着烟晃进来，康蛮子拎着一叠货单跟在后头。
“刚那穿长衫的谁？贼眉鼠眼的，不像善茬。”禹航往桌沿一坐。
谷俊宇锁上抽屉：“我哥。”
禹航烟都歪了：“你哥？我老丈人还有私生子？俩姨娘知道吗？”
“瓜皮！”康蛮子一口浓重川音，白他一眼，“老汉才四十八，那家伙都快四十了，咋个亲生嘛。”
谷俊宇头疼地揉眉心：“禹航啊禹航，真不明白我姐咋看上你的。那是爹早年在杨扬州收的义子，李黄河，新来的伪军第二集团军司令。”
入夜，城南谷宅后院的小厨房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谷胜男单腿踩在长凳上，抱着个酱肘子啃得油光锃亮，发梢都沾着油星。对面禹航脑袋埋在碗里，筷子抡得飞快，脚边已经摞了两个空碗，俩人吃得风声呼呼，跟刚从山里突围出来似的。
谷俊宇掀着布帘进来，一闻着油腥味就皱眉：“你们两口子这吃法，迟早把我们家吃垮了！”
谷胜男叼着肉抬头，含糊不清地怼：“什么叫你们家？这是我谷家的宅子！”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禹家的人。”谷俊宇拉过凳子坐下，冲禹航抬抬下巴，“管管你媳妇。”
禹航嘴里塞得鼓鼓的，尴尬地赔笑：“那啥……从我工钱里扣，当生活费。”
“你那点工钱？”谷俊宇嗤笑一声，屈指敲了敲桌面，“早就扣光了。你们两口子欠我的多了去了——禹航，你们国军上月提的那批布匹药材，货款还没结吧？”
谷胜男把啃干净的骨头“哐当”扔在盘里，抹了把嘴直接跳过算账：“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再给我搞两百条步枪，一万发子弹。我游击队最近收了批新人，枪差远了。”
谷俊宇眼皮一跳：“狮子大开口啊你！你给钱吗？”
“记账！”谷胜男拍了下桌子，理直气壮，“都记账上，回头一块儿算。”
谷俊宇一阵无语，指着她半天憋出一句：“我辛辛苦苦挣鬼子的钱，都填不满你们两口子的坑！”
谷胜男立马堆上笑，绕到他身后捶背：“亲弟，就这一回。等队伍缓过来，铁定加倍还你。”
禹航也讪讪搭腔：“弟啊，这次真是赶巧了，山里刚收了批新人，空着手没法打仗。”
“还？你俩欠我的账都能堆到房梁了。”谷俊宇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顿了顿还是松了口，“后天夜里，城郊西粮库，走伪军李黄河的军粮车混出来。你们自己人机灵点，别跟人搭话，接了货就走。真捅出娄子，挺费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