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镐凿在冰层上的声音在石室里来回弹。
方默和上官亦心一人一把冰镐,沿着门缝的轮廓一点一点往下剥。冰层很硬,每一镐下去只能崩掉指甲盖大小的碎冰,溅在脸上刺得生疼。
莉莉娅站在两人身后,帽灯对准门缝位置给他们照明,同时留意着冰室里其他方向的动静。
凿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门缝两侧的冰层剥落了大半,铜边的轮廓彻底露了出来。铜条表面氧化成暗绿色,但没有变形,榫卯结构完好。中间的木门板就惨多了朽得发黑,方默用手指戳了一下,木屑簌簌往下掉。
但门还是撑在框里的,靠的全是两侧铜边的支撑。
门缝底部的黑色凝固物近距离看更明显了。不是泥,也不是矿物质沉淀。质地偏脆,断面有分层,最外层颜色最深,越往里越浅。
方默用匕首尖挑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掌心。
没有气味。在帽灯下看,断面呈深褐色,带有一种干涸后收缩的纹理。
“像血。”莉莉娅从他手掌上夹起那块碎屑,凑近看了看。“氧化程度很高,时间久了。不排除是动物血,但这个环境里出现动物血不太合理。”
方默没接话。他把匕首插进门缝,轻轻撬了一下。
门板晃了晃。
他加了点力。门板往里退了一寸,一股更浓的寒气裹着陈旧的草木味涌出来。
方默双手按在门板上,缓缓往里推。
木板和铜框之间摩擦出低沉的呻吟声。门开了大约一尺宽,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先把帽灯伸进去照了一下。
小空间。一丈见方,和扫描结果一致。四面墙壁挂满了比外面还厚的白霜,地面铺着整块青石板,石板上也覆着冰。
沿墙排列的人形轮廓在灯光下显出了细节。
方默侧身挤进去。
七具。
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尸,跪姿,分成前后两排。前排三人,后排四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冰窖最内侧的墙壁。
冰霜覆盖了她们的全身,但覆盖得不均匀。衣服上的冰层厚一些,露出来的面部和手背上的冰层薄一些,薄到能看清底下的皮肤。
皮肤呈灰白色,没有腐烂的迹象。极低的温度把腐败过程完全冻停了。
方默走近前排最左边那一具,蹲下来。
发髻完整。盘得很规矩,用一根铜簪固定,簪头的纹样是缠枝莲。衣料是深蓝色的粗绢,领口和袖口没有绣花,是最普通的宫女等级。
面部表情
方默看了两秒。
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安详的死相,是带着某种强烈情绪被冻住的瞬间。
他依次看了另外六具。表情各不相同,但都不平静。有皱眉的,有咬唇的,有侧脸的其中一个后排的宫女,脖子扭向左边,姿势很不自然。
方默站起来,走向七具宫女共同面朝的方向。
冰窖最内侧。
墙根的位置,单独摆着第八具尸体。
这一具和前面七个不一样。
不是跪着。是侧卧蜷缩的姿势,双膝收拢,双手交叠在腹部,头微微低垂。
衣料也不同。颜色偏暗红,绢面更细腻,领口绣着一圈金线花纹,袖口也有不是缠枝莲,是一种更复杂的卷草纹,金线虽然氧化发暗了,但针脚的密度和精细度摆在那里。
比外面七个高了至少两个等级。
方默没有动手碰任何一具尸体。
“莉莉娅。”
莉莉娅已经侧身挤进来了,北辰之星举在手里。
“先扫描。确认里面没有活性信号。”
莉莉娅对着八具冻尸依次扫了一遍。屏幕上的生物活性读数全部是零。
“冻实了。细胞层面完全停止活动。”
方默点了下头。
上官亦心在门口探头往里看,没有进来。冰窖太小,三个人加上八具尸体,转身都费劲。
方默蹲在第八具尸体前面,帽灯压低角度,光线贴着冰面照过去。
她的面部表情和前面七个截然不同。
没有惊恐,没有痛苦。
平静。
但不是安详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之后的空白。
方默看她的眼角。
有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延伸了大约一寸长,干涸在皮肤纹理里。颜色深于泪痕,比血痕又浅一些。
是哭出来的还是流出来的,分不清。
方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没出声。
他站起来,退到门口。莉莉娅正在拍冰窖的全景照片和每具尸体的位置照片。
方默从口袋里摸出铅笔,蹲在冰窖门外的石板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图。
一个方框代表冰窖。框内画了七个小圆圈分成两排前三后四,标注“跪”。框的最内侧画了一个侧躺的椭圆,标注“卧,金线衣”。
画完之后他把铅笔收起来,看着这个简图。
七个跪着的宫女,面朝一个侧卧的宫女。
不是祭拜的朝向。跪姿的方向统一,排列整齐,但身体的朝向是“面对”而不是“跪拜”。
跪拜是低头俯身。这七个人是直挺挺地跪着,面朝前方。
像是在看着她。
或者被摆成了看着她的样子。
莉莉娅拍完照片挤出了冰窖。方默走回门口,把掉在门槛上的冰渣和碎木屑重新堆在门缝处,堆成一个小小的锥形不是封门,是做标记。下次回来的时候能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他把朽木门板推回原位,没推死,留了一指宽的缝。
三人退回冰室中央,站在冰柱旁边。
白雾从三个人的嘴里呼出来,在帽灯光柱里散开。
没人说话。
方默看着冰窖那扇半掩的门,过了几秒,开口了。
“七个宫女的手都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莉莉娅翻了一下刚拍的照片,确认了。“对。全部是双手覆膝,指尖朝下。”
“人在极度恐惧或者痛苦中死去的时候,手指会蜷缩或者抓握。”方默的声音很轻,在冰室里没有回音。“她们的手指是伸直的。被人掰开、摆正、按在膝盖上的。”
上官亦心的背脊僵了一下。
“跪姿也是。人活着跪的时候,重心会前倾或后仰,不可能七个人全部保持同一个角度。除非”
他没说完。
莉莉娅接上了。“除非是死后被摆放的。”
方默点头。
“最里面那个也是。侧卧蜷缩是一种看起来安详的姿势,但活人蜷缩的时候手臂会夹紧身体两侧。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交扣那是被人摆上去的。”
冰窖的寒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流过石板地面,在三个人的脚边结成薄薄的白霜。
方默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霜花,再抬头看向冰窖的方向。
“这些宫女不是冻死的。”
他顿了一下。
“她们是死后被带到这里,一个一个摆成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