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算了下时间。
“我手臂上的倒计时还剩大概十个时辰。”
方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十个时辰。蝉蜕的中和期已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二。
“够用。”他把地图收起来,“走快点。”
三人沿东侧通道向东南方向行进。
这段通道比之前走过的几段都宽敞,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青石板,墙壁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嵌在石龛里的铜灯座,灯油早已干涸,只剩铜座上厚厚的绿锈。
走了大约两里。
通道左侧出现了一道拱门。
灰砖砌的,拱顶的弧度很规矩,砖与砖之间的灰浆线还算完整。
拱门内是一片狭长的甬道,比主通道窄了一半,但高度差不多。
方默站在拱门口往里照了照。
甬道笔直,看不到尽头。
空气从甬道深处往外流动,干燥,没有腐臭味。
他迈步走了进去。
帽灯的光束打在甬道尽头的墙壁上,反射出一排暗沉的金属光泽。
方默加快了脚步。
甬道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排铜环。
铜环一共七个。
横向排列,间距均匀,每个环扣的直径约莫成人拳头大小,表面氧化成深褐色,但形制完好,没有断裂。
每只铜环下方都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
方默凑近了看。铜牌上刻着数字,从左到右分别是一、二、三、五、七。
上官亦心数了一遍。
“七个环扣,但只有五块铜牌。缺了四和六。”
方默的帽灯沿着墙面扫了一趟。缺失铜牌的位置留着两个明显的钉孔,孔洞周围的砖面颜色比别处浅,说明铜牌在那里挂了很久,被取走后才露出底下未被氧化的砖色。
“取走的时间不算太近。”
他伸手按了按剩余铜牌的边缘,铜牌纹丝不动,钉得很结实。
“四和六。”莉莉娅重复了一遍。
方默没说话,但三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四皇子和六皇子。
王氏手录里争得最凶的两个人,铜牌恰好都不在了。
方默把剩余五块铜牌逐一拍照,记下编号和铜环的相对位置。
铜牌背面刻着更细的符号,他没有时间逐个辨认,全部拍了照留待后查。
甬道在铜环墙壁处拐了个弯,向右延伸。
拐角之后,空间忽然开阔了。
一间暖阁状的小室出现在帽灯光圈里。
房间不大,目测三丈见方。
地面铺着一层席垫的残骸纤维已经完全朽烂,变成了灰褐色的粉末,踩上去脚底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靠墙放着一张矮榻。
榻面的木板还算完整,虽然边角有翘裂,但没有塌陷。榻上放着两只锦垫,垫面的丝线已经褪色成灰白,手指一碰就簌簌落屑。
垫子里面的填充物干结成硬块,捏起来跟石头差不多。
方默在暖阁门口站了几秒,把整个房间的布局扫了一遍。
矮榻、锦垫、墙角一只倾倒的小几、几面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墙壁。
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没有任何跟陵墓防御相关的东西。
这不是功能性的房间。
是给人待的。
上官亦心走到矮榻边,把两只锦垫小心地挪开。
她的手指在榻面上慢慢摸过去,指腹触到一道细缝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里有东西。”
她换了个角度,用指尖沿着细缝往里抠。
缝隙很窄,勉强塞得进一根小指。
上官亦心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表面光滑,不是木头。
她往外勾了两下,没勾出来。
方默递了把匕首过去。
上官亦心用刀尖把缝隙撬宽了半分,再用手指一夹
一枚戒指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金的。
戒面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珠面打磨得很圆润,光泽还在。
形状、大小、颜色很像红豆。
上官亦心把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递给方默。
方默接过来,从背包里翻出放大镜,对着戒指内侧照。
内壁上刻着一行字。
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在放大镜下才勉强能辨认。
“牧赠语。”
三个字。
方默把手录从内袋里抽出来,翻到王氏记录太子和解语妃幽会的那几页。
太子名“之牧”,解语妃单名一个“语”字。
牧赠语。
太子送给解语妃的。
方默把戒指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做工很精致,镶嵌的红豆珠没有脱落,金面上也没有明显的磕碰痕迹。
“掉在这里的。”他扫了眼暖阁四周,“这个房间没有别的入口,只有一扇门。位置偏僻,甬道拐了弯才能看到。”
他把戒指放在膝盖上拍了张照。
“两个人约会的地方。”
上官亦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视线在暖阁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矮榻上的两只锦垫上两只,并排放着。
她没有接话。
莉莉娅蹲在矮榻旁边,手掌贴着榻面的木板按了按,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榻面能掀。”
她找到边缘的卡口,双手一提,整块木板翘了起来。
榻面下方是空的。
帽灯照进去,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铺在底板上,灰色均匀,没有物品的压痕,也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空的。
莉莉娅放下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方默看了眼她的左臂。
袖口下面,银色的结晶线从腕部延伸到前臂中段,在帽灯下折射出冷光。
倒计时还在走。
“不在这里多耗了。”方默站起来,把戒指用布包好塞进防水袋,“标记位置,继续走。”
莉莉娅在归墟地图上标了暖阁的坐标。
三人离开暖阁,回到甬道。
继续向东南方向走。
甬道地面的状况开始变化。
青石板上出现了散落的碎陶片,大小不一,有些已经被踩碎成粉末,有些还保留着弧形的器壁。
再往前走了一段,地面上多了炭屑。
黑色的细粒嵌在石板缝隙里,用脚尖一蹭就露出来。
墙壁上也有变化。
帽灯扫过去,左侧墙面的砖从腰部往上有一片发黑的区域,面积不小,蔓延了好几步的长度。
烟熏的痕迹。
方默放慢脚步,帽灯在墙面上来回照了两遍。
熏黑的范围很集中,不是大面积的火灾,更像是在固定位置长时间燃烧留下的。
火把?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停下来细查,记了个方位继续往前。
甬道变窄了一些,两侧墙壁开始往里收。
帽灯的光束打到前方,照出了一扇石门的轮廓。
半开着。
门扇厚约一拳,石质,边缘有磨损但没有断裂。门轴处的铜件已经锈成一团,门板被卡在了半开的位置上,推不动也拉不回。
门缝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方默站在门前,手掌伸到门缝处。
一股气流从里面涌出来,拂过他的手背。
干燥。
微暖。
不是地下岩洞那种阴冷潮湿的空气,温度明显偏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干燥感。
方默把手缩回来,侧过身子挤进了门缝。
帽灯照进去的瞬间,一片暗红色的微光映入视野。